她低頭吃麵。
林羽看著她的側臉,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他掏出手機,翻到沈月的消息。
最新一條,發在三分鐘前。
【凱文的新材料聯盟拿到了第一批撥款。三億美元。五個實驗室同時開工。目標很明確——超過5247。】
【另外,他在今天的採訪里提到了一個詞。】
【非對稱競爭。】
林羽看了三秒。
「非對稱競爭」。
意思是,凱文不打算在同一條賽道上跟他硬碰硬了。他要開闢新賽道。
有點意思。
他退出消息,打開另一個對話框。
給李建斌發了一條。
【龍芯量產進度,加快。】
李建斌秒回。
【在趕了。你催什麼?】
林羽沒回復。
他把手機揣回兜里,端起碗,把最後一口麵湯喝乾淨。
站起來的時候,他看了一眼休息室牆上的時鐘。
晚上八點二十七分。
天眼開工,第一天。
距離凱文的新材料聯盟出成果,大概還有六個月。
距離夏子衿的安全審查通過,還有七天。
距離周衛國對他真正放下戒心——
林羽不知道。
但他覺得,應該不會太久。
因為周衛國今天下午,在他身後退了一步。
那一步,比任何語言都誠實。
他推開主控中心的門,走回操作台前坐下。
屏幕上,經過他重新索引的數據矩陣正在緩慢成型。
像一張巨大的、正在生長的蜘蛛網。
而蛛網的中心,是一個空白的節點。
那裡,將是天眼的大腦。
林羽的手指搭在鍵盤上,沒有敲下去。
他盯著那個空白節點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自言自語了一句,聲音很輕,只有嗡嗡作響的伺服器能聽見。
「你好。」
他說。
「我來教你睜眼。」
前三天,周衛國沒找到林羽的任何毛病。
不是林羽變規矩了。是他做的事太乾淨,乾淨到讓周衛國懷疑自己是不是多餘的。
每天早上八點,林羽準時出現在主控中心。坐下,敲鍵盤,盯屏幕。中午去食堂吃麵,回來繼續。晚上十一點離開,操作日誌自動同步到周衛國的終端。
沒有外網連接,沒有未授權軟體,沒有任何違規操作。
周衛國每天花兩個小時檢查日誌。每一條都合規。
他的四個組員開始鬆懈了。
「周處,這活兒也太清閒了,跟養老似的。」
周衛國沒說話。
他清閒不起來。因為他雖然看不出違規,但他看得出——林羽在做的事,遠比日誌上顯示的複雜。
日誌記錄的是操作。但操作和操作之間的邏輯關係,日誌不會告訴你。
周衛國不懂算法,但他懂人。
一個人如果每天工作十五個小時,中間不查資料、不翻文獻、不跟任何人討論,就坐在那裡一行一行地寫——要麼是天才,要麼是瘋子。
第四天,他忍不住了。
下午三點,林羽從食堂回來,手裡端著一碗麵。
周衛國站在主控中心門口。
「你在教AI學什麼?」
林羽從他身邊走過,把面放在操作台上。
「學看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「所有東西。」
林羽坐下,拿起筷子,「你看一張照片,能看出什麼?」
周衛國沒回答。
「一個人,站在一條路上。」
林羽邊吃邊說,「你能看出他多大、穿什麼、心情怎麼樣。AI看不出來。它只看見一堆色塊。」
「所以你在教它看懂色塊。」
「不。」
林羽搖頭,「我在教它,色塊之間的關係。」
他指了指屏幕。
屏幕上是一張黑白照片。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,站在一面牆前面。
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,是AI生成的。
【人物:男性,20-25歲。情緒指標:無法判斷。環境:建築物前。】
「這是它現在的水平。」
林羽吸了一口面,「跟瞎子摸象差不多。」
周衛國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。
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林羽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的話。
「那個人不是站在牆前面。他是站在牆倒塌之後的廢墟前。你裁掉了照片右邊三分之一。」
林羽轉頭看他。
周衛國面無表情。
「我在部隊見過這類照片。人的站姿不對。正常站在牆前面,身體會放鬆。這個人的重心前移,膝蓋微彎。這是一個隨時準備移動的姿態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他不是在看牆。他是在看牆後面有沒有危險。」
主控中心裡安靜了幾秒。
林羽把筷子放下,靠回椅背。
「周處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剛才做的事,就是我要教AI做的事。」
周衛國沉默了。
「從細節判斷全局。從局部推導整體。從一個人的膝蓋彎曲角度,判斷出照片之外的信息。」
林羽的目光落在屏幕上,「這不是計算。這是理解。」
「計算誰都能做。理解,才是AI和計算器的區別。」
周衛國沒說話,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。
但那天晚上,他的檢查日誌上多了一條批註。
不是違規記錄。
是一行字:【建議:向項目組申請增加多模態訓練樣本,尤其是包含複雜人物行為的場景數據。當前數據結構對AI的環境推理能力訓練不足。】
這條批註,周衛國沒告訴林羽。
林羽當然看到了。
他什麼都沒說。只是第二天早上,操作台上多了一碗麵。
周衛國看著那碗面,站了五秒。
「我吃過了。」
「那就放著,涼了倒掉。」
周衛國把面端走了。
王磊全程目睹,下巴差點掉地上。他給夏子衿發了條消息。
【嫂子,周閻王吃了老大請的面。】
夏子衿回了一個句號。
王磊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十秒,確認自己讀不出任何情緒。
這倆人真是絕配。
第五天。
第六天。
AI的進展不算快,也不算慢。
它開始能識別簡單的因果關係了。比如,一張圖上有烏雲,下一張圖上有人撐傘,它能把兩件事聯繫起來。
但離獨立思考,還差十萬八千里。
林羽不急。
急的是王磊。
「老大,趙處那邊催了。說上面想看階段性成果。」
「讓他等。」
「他說不能等。給了兩周的窗口期,現在已經過了一半——」
「窗口期是給普通項目定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