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天衍指令集最新版本的技術文檔從檔案中心撤走,換了一份。
新文件看起來和舊的一模一樣。格式相同,編號連續,連列印紙的批次都對得上。
但裡面有三處關鍵數據,被改過了。
改的幅度很小。小到任何非核心研究人員都看不出來。
但如果有人把這些數據傳給凱文,凱文的團隊按照這些數據去做實驗。
他們會走進一條死胡同。
而且是那種走了三個月才發現是死胡同的死胡同。
這個主意,是林羽出的。
但執行的人是周衛國。
因為只有他有權限替換文件,而且不會引起檔案中心的任何懷疑。
「一步棋。」
林羽在操作台前嚼著辣條,看著周衛國把替換記錄鎖進保密櫃。
「最多管三個月。」
周衛國把櫃門關上,「三個月後必須收網。」
「夠了。」
林羽把辣條袋子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。
三個月。
足夠他把天眼做到凱文追不上的地方。
晚上,基地食堂。
夏子衿坐在林羽對面,筷子戳著盤子裡的西紅柿炒蛋,沒吃。
「你在想什麼?」林羽問。
「錢慧芳的兒子。」
林羽停下筷子。
「他可能不知道。」
夏子衿的聲音很輕,「他媽媽做的事,他可能從頭到尾都不知道。」
林羽沒說話。
「他只是拿了一個獎學金,去了一個好實驗室。他以為是自己努力的結果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有一天,他會發現,他的母親是間諜,他的獎學金是交易,他在MIT的一切,都建立在別人的算計上。」
夏子衿放下筷子。
「這件事裡最慘的人,不是你,不是錢慧芳,是她兒子。」
食堂的日光燈嗡嗡地響。
林羽端起碗,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。
「所以我說過,凱文比直接用錢收買人更聰明。」
他把碗放下,「他用的是人性。」
夏子衿看著他。
「你會怎麼處理她?」
「讓周衛國處理。」
「我問的是你。」
林羽沉默了兩秒。
「等這件事結束,我會讓沈月給她兒子另外找一個實驗室。一個和凱文沒關係的。」
夏子衿看了他三秒。
然後她重新拿起筷子,把那塊一直沒吃的西紅柿塞進嘴裡。
沒說謝謝。
也沒說別的。
但她吃東西的速度,明顯快了。
林羽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沈月的消息。
【凱文明天下午的論壇閉幕演講,臨時改了題目。】
【新題目是:《論開源協作對人工智慧發展的必要性——兼論技術封閉的代價》。】
林羽看了兩遍。
這個題目,明著講開源,暗著罵他搞封閉。
凱文要在論壇上,當著全球媒體的面,逼他開放技術。
他把手機揣回兜里。
「明天下午,我要去趟論壇。」
夏子衿抬頭。
「你不是說拉肚子請假了?」
「好了。」
論壇閉幕式,下午兩點。
一千二百個座位,坐滿了。
前三排是中美兩方的學術權威和媒體。後面幾排擠著各大科技公司的代表,再往後是學生和旁聽者。
凱文·斯特林坐在主席台左側,面前擺著一台銀色筆記本電腦,正在和旁邊的哈佛教授低聲交談。
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,沒打領帶,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敞著。
看起來鬆弛、自信、友好。
像一個來交朋友的人。
林羽從側門進來的時候,全場的目光像被磁石吸過去一樣。
黑T恤,校服外套,手插兜。
和三天前一模一樣。
組委會臨時在嘉賓席給他加了一把椅子。林羽走過去坐下,沒看凱文。
凱文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繼續和哈佛教授聊天。
兩點十五分,閉幕演講開始。
凱文走上台,全場掌聲。
他的演講稿準備得很充分。PPT做得乾淨利落,數據圖表一目了然。
前十分鐘,他講的是人工智慧的歷史從圖靈到深度學習,從AlphaGo到大語言模型。沒什麼新東西,但講得好,節奏舒服,觀眾聽得很投入。
第十一分鐘,他轉了方向。
「但我今天想談一個不太舒服的話題。」
凱文的中文依然不太標準,但足夠清晰,「關於封閉。」
大屏幕切到下一頁PPT。
標題:技術封閉的代價。
下面是一張世界地圖,標註了全球主要AI研究機構的位置。每個機構旁邊有一個標籤,標註了它們發表論文的數量和開源項目的數量。
絕大多數機構,兩個數字都在增長。
只有一個位置華夏,京城旁邊的開源數字是零。
凱文沒有點名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。
「過去一年,全球AI領域發表了超過四萬篇論文。其中,來自華夏的論文數量排名第二。但開源貢獻排名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,「第十七。」
「這不是批評。」
他笑了笑,「這是擔憂。」
台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。
中方代表團的幾位教授臉色不太好看。
凱文繼續。
「AI的發展,需要全人類的智慧。任何一個天才,無論他多聰明,如果選擇把技術鎖在保險柜里,最終傷害的,是整個文明的進步。」
他的目光掃過嘉賓席,在林羽身上停了半秒。
「我見過很多聰明人。但聰明和偉大之間,差的不是智商,是胸懷。」
掌聲響起來。主要來自西方代表那一側。
中方這邊的掌聲稀稀拉拉。
林羽坐在椅子上,姿勢沒變。
他的目光落在凱文PPT上那張世界地圖上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演講結束後,進入提問環節。
主持人剛開口,台下第三排站起來一個記者。美國口音。
「凱文先生,您提到技術封閉的代價。我想請問,您是否認為華夏最近在晶片和AI領域的某些做法,構成了對全球科技合作的威脅?」
這個問題,像一把刀,直接捅在了中方代表團的心口上。
凱文的表情適度為難,像是在斟酌措辭。
「我不想針對任何國家。我只是覺得——」
「我來回答吧。」
聲音不大,但整個報告廳瞬間安靜了。
林羽站起來,從嘉賓席走向主席台。
沒有人給他話筒。他自己從桌上拿了一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