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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7章 0265【真正的王安石】

2026-09-15 07:04:43 作者: 佚名

  第267章 0265【真正的王安石】

  徐來總算親自見識了什麼叫「拗相公」。

  他感覺自己把道理講得很明白了,為什麼王安石依舊不願聽取意見呢?

  回到樞密院,徐來詳細查詢資料,寫文章論述鄉兵問題,並闡述陝西保兵、陝西弓箭手、河北弓箭社的運作原理。

  陝西保兵,就是王安石想在內地複製的那套做法。此前只在陝西部分邊州施行,效果極為顯著,作戰十分勇猛。

  陝西六路弓箭手,類似於隋唐府兵,朝廷是必須分配土地的。

  河北弓箭社,起源於澶淵之盟。當時宋遼兩國雖然議和,但邊境摩擦不斷,百姓於是結社自保。

  河北邊境百姓,不管貧窮富裕,每戶出一個男丁。家資豐厚或武藝高強者,被推選為弓箭社頭目。

  當時的河北邊境百姓,帶弓而鋤,佩劍而樵,分班巡邏,守望相助。他們自己制定的賞罰規則,甚至比官府的命令還嚴格。

  發展到慶曆年間,定州、保州的弓箭社成員,已占兩州總人口的七分之一。

  你以為是遼國老實守規矩,簽了澶淵之盟就不越界?

  是河北百姓自己爭氣,打得遼兵不敢小規模劫掠!

  然而承平數十年,隨著遼兵越界情況減少,河北弓箭社也早已不復當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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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以前精誠團結,是為了保護自己及家人、財產。等外部威脅解除之後,自然就沒那個心氣兒。

  所以這次遼兵突然南下,河北弓箭社幾平不起作用。社頭、社副想要組織自保,連社員都難以有效召集。

  徐來在文章里,詳細論述這些組織和兵種,以及它們為何能夠起作用。

  他還重點討論河北弓箭社變弱的原因。

  當外部威脅消除以後,弓箭社非但喪失互助自保功能,反而成為某些人的剝削工具。

  因此,河北弓箭社的底層社員,甚至厭惡自己所在的弓箭社。他們視弓箭社的首領為惡霸!

  徐來在文章里強調,河北弓箭社應該解散,並結合保甲法改為保兵制。定期由樞密院派遣武官,對河北邊境保兵進行監督,嚴懲一些臭名昭著的保甲長(社首、社副)。

  數日之後,皇帝看到這篇近三萬字的文章。

  趙瑣足足讀了一個時辰,某些細節處反覆閱讀體會,忍不住對寫起居注的陳繹說:「當今知兵者,肯定不止一人。但撰文分析兵事如此透徹者,非徐來莫屬。」

  徐來此前在開封跟遼夏使者談判,陳繹當時就擔任談判副手。

  半年多時間過去,陳繹已是翰林學士兼修起居注。他擔任翰林學士的第一件事,就是奏請皇帝禁止招女優到學士院陪宴。

  陳繹趁機說道:「徐樞副德才兼備。他談論兵事的奏疏,可助陛下改善新法。」

  趙頊又對近侍說:「把這份奏疏,給王相公送過去。」

  王安石正跟薛向、元絳、呂惠卿、曾布、鄧綰、章惇等人,商量該如何確認百姓財產以免役。

  因為最新版免役法推廣之後,不說那些偏遠州縣,就連開封府都一團糟。

  曾布提議道:「應當清查田畝。不但可令免役法順利推行,還能清查出民間隱田、增加賦稅收入。」

  王安石想起徐來的魚鱗冊法,徐來曾在應天府大獲成功。

  還有就是仁宗時期的千步方田法。

  可以把這兩種方法相結合。

  王安石提出想法之後,薛向提醒說:「丈田之事,阻力極大,且容易鬧出亂子。最好先在某些路分試行。」

  王安石吩咐道:「你們結合魚鱗圖冊法、千步方田法,整理出一套可行方略交上來。

  先在北方五路試行。」

  薛向說道:「不如在開封府試行,北方五路牽扯太廣了。」

  王安石想了想:「先把方略拿出來。」

  就在此時,徐來那份奏疏送到。

  內容將近三萬字,厚厚一沓,頗為壯觀。

  王安石看完,遞給薛向。

  其他幾人,也把腦袋湊過來。


  徐來的核心論點是,河北邊境那些弓箭社,由於遼兵不再經常劫掠,都從互助組織墮落為擾民組織。內地州縣距離敵人太遠,百姓根本就不可能有積極性,強行操練保兵只有害、沒有利。

  徐來沒有在文章里指責誰,純粹就事論事,並提出自己的意見。

  他建議在陝西、河北、河東、廣西、四川的邊境州縣,加大力度推廣弓箭手和保兵制度。並且一定要加強監督。尤其要落實弓箭手的田產分配和賦稅減免政策,甚至要把各類

  熟蕃也納入這套體系。

  變法派核心團隊正在看文章,王安石沒有打擾他們,自己坐在旁邊仔細思考。

  徐來跟其他官員不一樣。

  並非一味反對新法。

  這類官員其實還有不少,他們指出新法的不足之處,卻又拿不出可行性替代方案。又或者拿出了方案,卻不足以說服王安石。

  而徐來不僅拿出替代方案,甚至還給出更激進的建議,譬如把邊境熟蕃也納入保甲體系。

  到底誰才是變法派?

  到目前為止,王安石都不敢對熟蕃編制保甲,徐來卻想要直接搞個一步到位!

  薛向看完,對王安石說:「徐行之的建議可行。」

  呂惠卿說道:「他補充的內容可以採用,但內州編練保兵也不能停。」

  元絳非常委婉地提醒:「在內州編練保兵,確實有待商榷。」

  「已經商榷了一年,難道還不夠嗎?」呂惠卿質問。

  元絳欲言又止。

  他非常討厭呂惠卿,這個人為了表現,總在討論時語出驚人。而且一點也不尊重前輩。

  曾布提醒說:「相公,內州編練保兵,是為了繼續裁撤軍隊。」

  這才是王安石的真正用意!

  他想要繼續全國大裁軍,裁撤掉不頂事的禁軍和廂軍。如此一來,可以省下許多軍費,緩解國家的財政壓力。

  裁軍以後,某些需要禁軍、廂軍來做的事,完全可以交給不花錢的保兵。

  就拿巡檢兵來說。

  以前都是廂軍充任,臨時需要人手,再徵募士兵(鄉兵)。若以保甲法操練農民,即可讓保兵維持鄉村日常治安。關鍵時候,還可直接招募保兵剿匪。省錢又省事。

  歷史上,僅禁軍就被王安石裁了一半,從116.2萬裁減到56.8萬!

  曾布給出建議說:「既然徐樞副說保兵不堪用,那就多操練操練。以前一旬操練一次,可改為一旬操練兩次。」

  徐來萬萬沒有想到,他因擾民而反對保甲練兵,結果促使曾布提高訓練強度。訓練時間翻倍,變得更加擾民!

  而王安石竟然聽進去了。

  次日,王安石求見皇帝。

  他對皇帝說:「徐樞副關於邊地保兵和弓箭手的建議,臣認為所言極是,應當聽取他的意見。但在內州以保甲法訓練鄉兵,此事不可取消。」

  趙頊問道:「但這樣操練出的保兵不堪戰。」

  王安石乾脆跟皇帝實話實說:「臣其實從未想過保兵能打仗。這些保兵,用來在鄉間捕盜即可。地方若有賊寇作亂,也可召集保兵去剿匪。陛下,全國每年軍費開銷過高,臣打算繼續裁撤廂軍。裁撤廂軍以後,許多事情須以保兵代替。」

  這麼說,趙頊就理解了。

  徐來和王安石的觀點並不衝突,因為他們始終在雞同鴨講。

  王安石的出發點是理財,通過裁軍來緩解軍費壓力。但捕盜、剿匪等地方事務,又必須有人來做。

  通過保甲法訓練保兵的底層邏輯,就是用不要錢的民兵,部分取代要花錢的廂軍。

  即以犧牲農民利益為代價,達到朝廷節省軍費的目標!

  既然如此,那還扯什麼擾民?

  從一開始,王安石就知道肯定會擾民,只不過他不方便明說而已。

  徐來那篇近三萬字的奏疏,寫得實在是太好了。導致王安石不得不向皇帝明言:他就是要擾民!



  一邊是仁政愛民的儒家思想教育,一邊是冷冰冰的財政現實和治國手段。他以前隱約能夠感受到,只不過不願細想,自己欺騙自己而已。


  現在徐來的一份奏疏,逼得王安石把窗戶紙戳破。趙頊不願承認也得承認:為了節省軍費,必須加重農民負擔!

  趙頊揮手讓王安石退下,自己獨坐在文德殿權衡利弊。

  他連續幾天精神恍惚,最後批准了王安石的請奏。不但不取消保兵,而且把保兵的操練時間翻倍。

  加倍擾民!

  徐來收到消息,第一時間是憤怒,接著又是不理解,繼而開始認真思考。

  因為趙頊是一個能分辨是非的皇帝,王安石也是絕頂的聰明人。徐來既然寫文章把道理講透了,那麼趙頊和王安石為啥還變本加厲?

  每一個離譜的政策和規矩背後,必然有其不得不如此的原因。

  這天,徐來在樞密院裡啥都沒做,只盯著保甲法的民兵操練方案思考。

  直至快要下班的時候,徐來總算徹底理清思路王安石就一個目的:搞錢!

  徐來一言不發離開皇城,在護衛的簇擁下回家。他腦子裡想著青苗法、免役法等等,以及變法過程中的離譜事件。

  他豁然開朗,一下子全都明白。

  王安石所作的一切,都是為了富國強兵。在財政窘迫的時候,富國強兵這四個字,跟老百姓沒有什麼關係。

  徐來甚至猜測,王安石的中期目標,是想要把西夏給滅掉。如此就能省出無數軍費,以減輕對百姓的剝削,改掉新法的擾民內容。

  所有事情都解釋得通了!

  拗相公的拗,是因為他的目標過於明確和堅定。為了達成這個目標,可以犧牲所有人的利益,包括王安石自己的利益。

  王安石不在乎眾叛親離。

  但徐來不認可這種做法,因為得不償失。

  就在抵達家門的時候,徐來對隨從們說:「改道。去宰相王相公家!」

  他想跟王安石推心置腹地當面談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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