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和怎麼也沒有想到,自己竟然還有重返日月帝國的這一天。
在日月帝國當交換生的那段歲月里,他總會來到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最高處的觀星台。
憑欄遠眺,落日熔金。
他能清晰地看到日月皇宮那高聳入雲的琉璃塔尖,在夕陽的餘暉下折射出冰冷而華貴的紅光。
那巍峨的建築群連綿不絕,宛如一頭蟄伏的金色巨獸,吞吐著令人窒息的威壓。
真美啊。
徐和在心裡輕聲感嘆。這種美,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感,卻又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疏離。
站在皇宮內苑望向夕陽,那是臣子的敬畏;而站在這裡,俯瞰這座由日月的先祖們傾盡心血打造的鋼鐵堡壘,卻是一種複雜的、令人戰慄的共鳴。
我再也不能回到它了。
一絲苦澀悄然爬上嘴角。那個曾經無憂無慮的太子,那個在御花園裡追著蝴蝶跑的小男孩,終究是被時代的洪流吞沒了。
徐和的童年是幸福的。作為父皇徐黎的第十個孩子,也是唯一的男丁,他一出生就被冊立為太子。
哪怕後來覺醒了在旁人看來有些滑稽的雪茄武魂,那份尊貴也未曾削減半分。
他的雪茄武魂遺傳自外祖父,一種常見的食物系武魂。
「徐和,和平。這是父皇的願望。希望日月帝國和平。」
父皇的聲音溫和而堅定,像是一枚烙印,深深鐫刻在年幼的徐和心底。
那時的日子,像是在蜜糖里浸泡過一般。
徐和還未出嫁的姐妹們溫柔嬌俏,圍繞在他身邊嘰嘰喳喳;而他的叔叔徐暮,那個總是帶著和煦笑容的男人,更是他童年裡最溫暖的依靠。
對於徐暮,在發生那場驚天動地的宮變之前,他和姐妹們對他,只有純粹的敬愛。
記憶中的那個午後,陽光正好。
徐暮一身月白常服,他一手牽著徐和,一手穩穩抱著徐和的妹妹,步履從容。
「小和,小平,和叔叔說說,最近有什麼開心的事?」
徐暮的聲音溫潤如玉,笑意盈盈地看著孩子們。
雖然那笑意並未直達眼底,但在當時的徐和眼中,叔叔依然是這世上最溫柔的人。
「父皇最近帶我們去參觀明德堂了!鏡堂主給我們介紹了好多魂導器!」徐和興奮地晃著腦袋。
「有個做成花瓣形狀的儲物胸針特別漂亮,我跟父皇說想要,父皇就讓鏡堂主給我做了一個,再過幾日就能到了!」徐平也在一旁開心地補充,小臉蛋紅撲撲的。
「鏡堂主可是一位優秀的九級魂導師,我記得他的孫子孫女和你們差不多大。」徐暮摸了摸徐和的頭,語氣裡帶著長輩的慈愛。
徐和和徐平並沒有察覺到,叔叔話語中那一閃而過的晦暗。
微風拂過花園,帶來陣陣花香。
「陛下。」徐暮忽然收斂了笑容,對著迎面走來的中年人行了一禮。
「阿暮,你我兄弟,不必多禮。」父皇徐黎從徐暮懷中接過女兒。
「我真羨慕皇兄有這麼乖的女兒,」徐暮的眼神飄忽了一瞬,隨即笑道,「我家的天真真的太頑皮了,她一個小姑娘居然天天去爬樹掏鳥窩……」
「小孩子,有活力是好事。」徐黎淡淡道。
「阿暮,我們會成功的。我們會讓日月被太陽照耀,太陽會淨化所有陰暗。」徐黎轉過頭,看向徐暮,笑容燦爛得有些刺眼。
回到自己的親王府後,在那個裝飾得雅致卻透著冷清的書房裡,徐暮臉上的面具終於碎裂。
他猛地將桌上的茶盞掃落在地,瓷器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「徐黎,你這虛偽的傢伙!你以為你是太陽嗎?就算是太陽,也有照耀不到的陰影!」
他對著虛空怒吼,眼眶微微發紅,那是壓抑了太久的瘋狂與不甘。
徐暮緩了過來,大口喘息著,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看來,計劃得加快了……
徐黎想消滅聖靈教,這正是最好的契機。
「徐黎,你的命是我的;你的皇位是我的;你的國家也是我的。」
……
那場震驚整個大陸的日月宮變,徹底改變了徐和的一生。
而在明都街頭。
和菜頭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鼻尖縈繞著各種複雜的氣味——烤紅薯的焦香、脂粉的甜膩、還有路邊鐵匠鋪傳來的淡淡煤煙味。
他看著周圍鱗次櫛比的店鋪,看著櫥窗里擺放的各種稀奇古怪的魂導小玩意兒,看著街上小販們高聲叫賣的身影。
多麼和平,多麼日常的場景……
這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凡,卻又那麼珍貴。
就好像證明了不管是在父皇徐黎的統治下,還是在叔叔徐暮如今的掌控中,日月大陸的齒輪依舊在平穩地轉動。
這裡的百姓依然為了生計奔波,依然有著自己的喜怒哀樂。
和菜頭看著身旁走過的一對年輕夫婦,男子牽著女子的手,兩人低聲說著什麼,女子掩嘴輕笑,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幸福。
「真好啊。」
和菜頭情不自禁地感嘆了一句。
他曾以為,徐暮篡位必然伴隨著血雨腥風,恐怖統治。
可噹噹他行走在明都的大街上時,他才發現,那些宏大的政治博弈、驚心動魄的權謀爭鬥,似乎都被隔絕在了高高的宮牆之外。
這裡的市井氣息,這裡的煙火人間,是屬於普通人的淨土。
「我的故鄉啊,你依舊美麗。」
和菜頭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脖頸,嘴角勾起一抹溫暖的弧度。
他轉身向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的方向走去,步履輕快而堅定。
殺了徐暮,殺了徐天然。
然後呢?
自己真的能治理好這個國家嗎?
和菜頭的腳步微微一頓,眉頭不自覺地蹙起。
他只是一個工匠,一個追求極致魂導器的研究者。
讓他去玩弄權術,去平衡各方勢力,這簡直比讓他徒手拆掉十架戰鬥機甲還要困難。
但他沒有退路。
他必須做到。
徐和的人生早在日月宮變那一天就停止了。
和菜頭握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。
身後,明都的夕陽緩緩落下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