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日後，戴玥衡最先轉醒。
他睜開眼時，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聚焦，頭頂是陌生的床帳，身上蓋著粗布薄被。
他虛弱地翻身下床，扶著床沿才勉強支撐住身體。
這幾日下人只敢給他餵些清水，他的嘴唇乾裂起皮，喉嚨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「大哥！你醒了！」
戴洛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，帶著一絲慌亂。
惠霏兒跟在後面，快步走上前：「你先別動，現在很虛弱，好好休養。」
戴玥衡靠在床頭，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，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：「我母親……咳咳咳——華斌呢？父親怎麼樣了？！」
惠霏兒和戴洛黎對視了一眼。
「你先別激動。」惠霏兒深吸一口氣，聲音儘量平穩，「雨瞳……她在你的身上下了一個魂技。你在公爵府內，若對任何人起殺心，就會爆體而亡。」
她說的是「任何人」，不是只說他們母子。
因為她不能冒險，萬一戴玥衡拿府中下人泄憤呢？
戴玥衡的瞳孔猛地收縮，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：「你……咳咳咳——！」
他氣得渾身發抖，但那股殺意剛在胸中燃起，體內就傳來一陣詭異的刺痛，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勒住了心臟。
他猛地一僵，殺意瞬間被壓了下去。
「我母親怎麼樣了？！」他雙眼通紅，死死盯著惠霏兒。
戴洛黎上前一步，擋在母親身前，魂力在經脈中悄然運轉。
「夫人她……死了。」惠霏兒的聲音低了下去，「我們給她收了屍，棺木放在演武場。公爵和二少爺在隔壁屋躺著。」
戴玥衡猛地噴出一大口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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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掙扎著要起身，想要去看戴浩和戴華斌，惠霏兒和戴洛黎沒有攔他，下人們也讓開了路。
他踉蹌著走到隔壁屋門口，扶著門框，往裡看了一眼。
戴浩躺在木床上，左臂齊肩而斷，斷口處纏著厚厚的紗布，但血跡依舊滲出。整個人瘦得脫了形，面色灰敗如死人，胸膛微弱地起伏著。
戴華斌在另一張床上，雙腿膝蓋以下空空蕩蕩，他昏迷著，面無血色，像個被抽走了所有零件的人偶。
戴玥衡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。
他眼前一黑，又是一口血噴了出來，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。
戴洛黎衝上前，一把將他扛住，咬著牙把他拖回了房間。
再次醒來時，戴玥衡的頭髮全白了。他才二十幾歲，卻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。
他躺在床上，望著屋頂，忽然笑了。
「哈哈哈……」
笑著笑著，眼淚混著血絲從眼角淌下來。
他起身，一步一步走到演武場。
許長樂的棺木放在演武場中央，戴玥衡跪在棺木前，一動不動。
戴洛黎站在迴廊下，遠遠地看著他。過了很久，他才走過去，站在戴玥衡身後。
「大哥……」他的聲音很輕，「姐姐走之前說過，讓父親、你、二哥，醒了之後，帶著大夫人的棺木……離開公爵府。」
戴玥衡沒有回頭。
」她還說……」戴洛黎咽了口唾沫，「你們不走，她親自送你們走。」
然後戴玥衡緩緩轉過頭。他的雙眼充血，死死盯著戴洛黎。
戴洛黎被盯得後退了好幾步。
但下一秒，戴玥衡眼中的瘋狂忽然熄滅了。他感受到了，體內那根看不見的絲線，在殺意湧起的瞬間勒緊了心臟。
他不能殺任何人。
他連恨的資格都沒有。
戴玥衡閉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再睜開時，那雙眼睛裡只剩一片灰燼。
「好。」他站起身，聲音平靜得可怕，「我們現在就走。」
「……等父親和二哥醒了再走。」戴洛黎輕聲說，「他們……姐姐要他們活著。」
戴玥衡沉默了很久，才點了點頭。
「……好。」他轉身朝屋內走去，走了幾步又停住，「有飯嗎？」
「有。」
戴玥衡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幾大碗粥和餅子。吃完後，他回到自己在公爵府的房間，那個曾經屬於白虎公爵長子的、寬敞明亮的屋子。
他打開儲物魂導器，把自己的錢財、衣物、值錢的東西全部裝入其中。
然後他去了戴華斌的房間。那個房間裡還殘留著酒氣，桌上擺著幾個空酒瓶，是戴華斌昏迷前最後的放縱。戴玥衡沉默地收拾著弟弟的東西，動作機械而麻木。
最後，他從自己的儲物魂導器中拿出了一樣東西，一把通體暗金色的長刀，刀身上刻著虎紋，隱隱有魂力波動流轉。
這是他當年在星羅城星光拍賣場拍下的八級近戰魂導器——霸虎煉魂刀。
他提著刀，去找戴洛黎。
戴洛黎正在偏廳里清點府中帳目，看到戴玥衡提著刀走進來，嚇得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，椅子「哐當」一聲翻倒在地。
「洛黎。這把魂導器歸你了。算是……你們母子給母親收屍，給我們父子三人留下體面的謝禮。」
戴洛黎愣住了。他看著那把價值連城的魂導器，又看著戴玥衡那頭白髮，喉嚨發緊。
「我……謝謝大哥。」
他彎下腰，雙手接過霸虎煉魂刀。
幾日後，戴浩轉醒。
他睜開眼時，看到的是戴玥衡的臉，那頭白髮讓他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。
「玥衡……你……」
戴浩的聲音像破風箱一樣嘶啞。
他想抬起手，但左臂的斷口傳來劇痛，然後他才真正意識到，那條胳膊沒了。他試著調動魂力，卻發現體內空空如也，經脈盡碎，魂力本源已經徹底枯竭。
他廢了，不是超級斗羅，不是白虎公爵，不是星羅帝國的戰神。只是一個連魂士都不如的廢人。
他的頭髮因魂力本源枯竭，生命力飛速流失，在幾天內變得白髮蒼蒼，整個人蒼老了幾十歲。
戴浩重新躺了回去，盯著屋頂，一言不發。
「父親，一切都結束了。」戴玥衡坐在床邊，母親死了。二弟還在昏迷。」
戴浩閉上眼。
「父親，我去給你拿飯。」
戴玥衡起身走出了房間。
一個夜晚。一個女人。一個孩子。
他的人生里，這樣的夜晚太多了。
多到他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多到他以為，那些夜晚不過是一時新鮮的消遣。
可偏偏就是那個夜晚誕生的孩子，把他的一切都毀了。
不——不是她毀的。
是他自己。
戴浩的眼角淌出了一滴渾濁的淚。
可惜，世上從沒有後悔藥。
最後醒的是戴華斌。
他睜開眼時，看到的是戴浩和戴玥衡的臉。
戴華斌動了動身體，然後他感受到了，雙腿空空蕩蕩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被子裡什麼都沒有。
他愣了幾秒。
然後他的臉開始扭曲，眼睛瞪大到極限，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，他猛地就要咬舌自盡。
戴玥衡反應極快，一把掐住他的下巴，硬生生把他的嘴掰開。
戴華斌的牙齒磕在兄長的手指上，咬出了血，但舌頭保住了。
「華斌！你冷靜點！」
戴華斌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，在床上瘋狂地扭動、撞擊，用頭撞牆，用僅存的雙臂撕扯自己的喉嚨。
但戴玥衡死死按住他，直到他耗盡了力氣，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床上。
從那以後，戴華斌就像一座空殼。
他不說話，不吃飯，不哭不笑。戴玥衡把飯端到他面前，他就機械地吞咽；沒人管他，他就靜靜地躺著，眼睛睜著，卻什麼也看不見。
他的靈魂，在雙腿被砍下的瞬間，就已經死了。
出發那天，天陰沉沉的。
戴玥衡扛著許長樂的棺木，一步一步走出了白虎公爵府的大門。獨臂的戴浩跟在後面，單手推著戴華斌的輪椅。
戴洛黎和惠霏兒站在府門口，目送著他們的背影。
戴浩走到門口時，腳步頓了一下。他沒有回頭，但肩膀微微顫抖著。
「……走吧。」戴玥衡的聲音從前面傳來。
三人消失在山腳下，從此，不知所蹤。
後來有人說，在星羅帝國與天魂帝國的邊境小鎮上，看到過三個奇怪的人。
一個滿頭白髮的獨臂老人，每天做飯、洗衣、打掃，沉默得像一塊石頭。一個雙腿盡斷的年輕人，整天坐在輪椅上，面無表情，像一尊雕塑。
還有一個白髮男人，偶爾會去鎮上做工。
他們埋了許長樂在小鎮的後山上。
又過了幾年，那個雙腿盡斷的年輕人趁獨臂老人去做飯、白髮男人外出打工時，偷偷用頭撞牆，撞死了自己。
他們埋了他。
再後來，獨臂老人也死了。他的遺言只有一句話：
「玥衡……都是我的錯。、」
白髮男人跪在父親、母親、弟弟的墳前。秋風吹過荒草，紙錢在風中打旋。
他拔出一把普通的鐵刀捅進了自己的心臟。
「父親，母親，華斌……我來陪你們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