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「肖芊羽」的動作停了半拍。
殺意還在。
可那股模仿出來的決絕，因為陸晏一句平淡的反問，出現了不該存在的雜音。
對陸晏來說，這就夠了。
「形似，神不似。」
陸晏沒有後退，也沒有抬起手中的權杖，只像是在看點評一件殘次品。
「你學了她的站姿，學了她的出槍角度，甚至連呼吸節奏都仿得很像。」
「但她握槍時，因為長期握槍的產生手繭，所以會不停去嘗試調整槍身重心。你倒是沒有感覺。」
那個「肖芊羽」握槍的手指微動。
陸晏看在眼裡，語氣依舊平穩。
「還有，她不會用這種方式看我。」
他越過那張熟悉的臉，看向幻象背後那團藏得極深的陰影。
「她看我時，眼裡有光。」
話音落下，陸晏根本沒再理會眼前這個冒牌貨，而是轉向身後霧氣翻滾的長街，提高聲音。
「肖芊羽！」
聲音穿過死寂的古城，在破敗街巷間層層迴蕩。
下一秒。
陸晏左側的濃霧被一道赤紅殘影強行貫穿。
真正的【閃現打擊】來了。
快。
狠。
沒有半點遲疑。
真正的肖芊羽聽到陸晏的聲音，便直接鎖定了方位。她甚至沒有詢問敵人是誰，也沒有確認戰場情況。
陸晏開口，就是坐標。
噗嗤！
紅蓮洛神槍從「假肖芊羽」的後心貫入，槍尖自前胸透出。
那張偽裝出來的清冷麵容當場崩壞，五官像信號錯亂的投影一樣扭曲。它低頭看著胸口的空洞，身體開始斷續閃爍，最終炸成一團散亂黑氣。
肖芊羽抽槍，槍身一震，將殘留的黑氣甩開。
她閃身來到陸晏身旁，目光掃過四周，聲音短促。
「受傷了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
陸晏看著那團還未散盡的黑氣。
「情緒幻象。它會讀取我們記憶里最在意的人，再用模仿出來的形象攻擊我們。」
腳步聲從另一條街盡頭傳來。
溫月手持滅世驚雷弩，弩身已經上弦，榴彈槽里閃著危險紅光。她貼著牆邊快速靠近，確認陸晏和肖芊羽都在後，肩背才鬆了半分。
三人匯合。
可這座古城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。
剛被擊碎的黑氣並未消失，反而像被某種力量重新攥住，飛快回流。
這一次，它們沒有再變成某個人。
三團顏色不同的黑霧同時升起，在三人面前各自鋪開，化作截然不同的畫面。
肖芊羽面前，出現了一個男人。
他身穿老式龍衛隊長制服，半跪在地，身上纏滿漆黑觸手。那些觸手深深勒進血肉，他的肩甲破碎，胸口塌陷，血不斷從嘴角湧出。
即便如此，他仍抬頭看向肖芊羽，聲音沙啞。
「芊羽……走……」
「別管我……」
肖芊羽握槍的手驟然收緊。
「葉隊……」
葉輕寒。
她上一任隊長。
死於一次S級秘境探索任務。
那一戰之後，肖芊羽接過了第一小隊隊長的位置，也把那場失敗壓進了心底最沉的地方。
溫月面前，則是另一幅畫面。
陸晏被數十名白鷹特工圍在中央。
他身上沒有護甲，臉色蒼白，唇邊帶血。那些特工手裡的武器造型古怪，槍口泛著藍白色能量光，一名特工已經把槍頂在了他的太陽穴旁。
溫月的手指扣在扳機上，指節繃緊。
她最不願意看見的，就是這種場面。
而陸晏面前，沒有敵人。
沒有秘境怪物。
也沒有刀光劍影。
只有一條雨夜街角。
路燈昏黃。
雨水順著路沿流淌，兩道身影倒在血泊里，旁邊滾落著一把舊雨傘。
那是他前世父母離世的畫面。
哪怕玉虛道韻仍在識海中流轉，哪怕他早已習慣把一切拆解成規則與數據，當這幅畫面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眼前時，陸晏胸口還是像被人按進了一枚燒紅的釘子。
三道心魔。
三處軟肋。
同時落下。
「幻境在利用我們的情緒。」
陸晏的聲音出現在通訊頻道里，語速很快，卻清晰得可怕。
「我面前的畫面最真實，你們那邊兩個，在我視角里很模糊，像隔著一層霧。」
肖芊羽和溫月同時反應過來。
她們也是如此。
自己面前的畫面清晰到每一滴血都能看見，可另外兩人的幻象，只剩下粗糙輪廓。
陸晏沒有給幻境繼續發力的機會。
「不要攻擊自己面前的心魔。」
「芊羽，打溫月面前的幻象。」
「溫月，你看我這邊的幻象。」
用別人的平靜，斬自己的恐懼。
這就是破局點。
肖芊羽沒有問為什麼。
溫月也沒有遲疑。
「收到。」
肖芊羽強行移開視線，不再看那個喊著她名字的葉輕寒。
下一刻，她身形消失。
赤紅槍影殺入溫月面前那片包圍圈。
紅蓮洛神槍連續突刺，每一次出槍都貫穿一名白鷹特工。那些看似兇悍的幻影，在她槍下脆得像薄紙，剛被槍尖點中，便碎成大片灰煙。
與此同時，溫月抬起滅世驚雷弩，對準陸晏面前那條雨夜街道。
她沒有看清那兩道倒下的人影。
也不需要看清。
她只相信陸晏的判斷。
扳機扣下。
數枚燃燒榴彈劃破長街，落入雨幕之中。
爆炸聲接連響起，火焰鋪開，將那片昏黃路燈、血泊、雨傘，全數吞沒。
雨水被蒸成白霧。
街角開始扭曲。
那兩道身影也在火光中散去。
隨著她們攻擊「別人的恐懼」，幻境的反饋鏈被硬生生斬斷。
肖芊羽面前，葉輕寒身上的觸手開始鬆散，他臉上的痛苦神情變得模糊，整個人逐漸透明。
溫月面前，被特工圍住的「陸晏」失去支撐，連同那些白鷹特工一起崩成灰煙。
陸晏面前的雨夜，也在火焰中褪色。
整座古城安靜了片刻。
那些低語聲像被掐斷喉嚨，戛然而止。
三人這才發現，他們已經站在一座殘破鐘樓下。
頭頂，一口巨大的銅鐘懸在半空，鐘體布滿鏽跡，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符紋。它沒有搖晃，也沒有發聲，卻讓人覺得它一直在注視這座死城裡的每一個闖入者。
陸晏閉了下眼驅動黑蓮，再睜開時，情緒已經重新沉入最底層。
「陣眼在上面。」
他看向鐘樓頂端。
石板映照在腦海中的地圖裡，所有地氣流向都在這裡匯聚。
「走。」
三人剛要動身，死掉許久的通訊頻道忽然炸出刺耳電流聲。
「滋……滋啦……」
緊接著，趙雷光暴怒的吼聲斷斷續續傳來。
「媽的！」
「別碰她！」
「老子跟你拼了！」
下一刻，通訊器里傳出劇烈爆炸聲，夾雜著盾牌撞擊地面的咚夸啦聲音。
然後，頻道重新歸於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