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朵漆黑的蓮花,離手。
它沒有帶起任何風聲,飛得很慢,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,飄向那座由血肉和眼球堆砌而成的肉山。
怪物察覺到了。
它身上那幾十隻胡亂轉動的眼球,在同一時刻凝固。
所有的瞳孔,都死死地鎖定了那朵正在靠近的,小小的黑蓮。
一種源自生命最深處的恐懼,讓這頭高維生物放棄了所有目標。
它不再管那個快要被壓垮的持盾大漢,也不再理會那個準備用身體硬抗射線的騎士。
肉山表面的所有組織劇烈蠕動,將能量催動到了極致。
那道剛剛被撐開的暗紅色星門虛影,光芒都黯淡了幾分。
它把維持空間通道的能量,都抽調了回來。
只為應對眼前的致命一擊。
幾十道比剛才粗壯數倍的暗紅色射線,從那些眼球中噴射而出,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,籠罩向陸晏。
不,是籠罩向那朵黑蓮。
肖芊羽幾人的壓力驟然一空。
趙雷光撐著盾牌,大口喘著氣,汗水順著下巴滴到龜裂的水泥地上。
「老大……」
他看著那個站在天台邊緣的身影,話只說了一半。
陸晏沒動。
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足以熔化鋼鐵的射線。
他的視線,穿過了怪物臃腫的表皮,穿過了那些蠕動的組織和扭曲的骨骼,直接鎖定了它體內最深處。
在那裡,一顆拳頭大小的晶體,正維持著整個重力場和星門的運轉。
找到了。
就是現在。
陸晏體內的法力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抽走。
不是涓涓細流,是水庫開閘。
百分之八十的法力值,在零點一秒內被清空。
一股巨大的空虛感涌了上來,他的臉色白了一下。
擲出去的那朵黑蓮,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。
然後,它動了。
黑色的流光。
它無視了那張由死亡射線編織的巨網,直接穿了過去。
它也無視了那足以壓垮坦克的重力場,速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。
甚至,它都沒有和那座肉山發生任何物理意義上的碰撞。
就那麼,沒入了進去。
時間,好像被拉長了。
天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鐵生和他手下的特戰隊員們,瞪大了眼,看著這無法理解的一幕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。
沒有光。
沒有聲音。
在黑蓮融入肉山核心的那一刻。
以那座肉山為中心,一圈絕對的「無」,向外擴散開來。
那不是破壞,是抹除。
幾十米高的肉山,連同它身上那幾十隻滿是惡意的眼球,還有它頭頂那道正在撕裂夜空的星門雛形。
就像是一幅畫在紙上的鉛筆畫,被一隻看不見的橡皮擦,從中心開始,一點一點,乾乾淨淨地抹掉了。
先是核心,然後是血肉,最後是輪廓。
三秒鐘。
前後不過三秒。
那頭足以毀滅一座城市的怪物,連同它所帶來的一切異常現象,徹底消失。
一滴血,一塊碎肉,都沒有留下。
甚至連它盤踞時留下的那些菌毯和粘液,也一同化為了虛無。
天台上的重壓,瞬間消失。
空氣恢復了流通。
帶著涼意的夜風,從被撕開的雲層缺口灌了進來,吹在每個人的臉上。
趙雷光撐在地上的雙盾,咣當一聲掉在地上。
他整個人脫力地坐倒,看著空無一物的前方,嘴巴張了張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「我操……」
林初雪看著自己身上瞬間恢復圓滿的護盾,又看了看陸晏,最後蹦出兩個字。
「他現在強的已經逐漸不像人了……」
叮叮噹噹——
清脆的,金屬與寶石碰撞地面的聲音,在寂靜的天台上響成一片。
怪物被「抹除」的地方,爆出了一地的光。
幾十道暗金色的光芒,將破敗的天台照得堂皇。
幾張散發著特殊能量波動的裝備圖紙,靜靜地躺在那片光芒的中央。
任何一個覺醒者看到這幅景象,都會瘋狂。
但陸晏沒有。
他邁步走上前,踩著滿地的光,徑直走過那幾張一看就價值連城的圖紙。
他的視線,落在壓在最底下的一件東西上。
那是一本用不知名野獸的皮裝訂而成的古舊法典。
他彎腰,撿起了那本法典。
封面是暗紅色的,上面用燙金的古體外文寫著一行字——《神恩福音》。
肖芊羽走了過來,站在他身邊。
「怎麼樣?」
「沒事。」
陸晏隨口應了一句,翻開了法典。
第一小隊的其他成員也圍了過來,好奇地看著他手裡的東西。
在他們看來,這玩意兒,八成就是教廷用來給信徒洗腦的宣傳手冊。
然而,當書頁翻開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書頁上沒有記載西方偽神的光輝事跡,也沒有描繪天堂的永恆榮光。
上面是名單。
一行又一行,用血色墨水手寫的名字。
每一個名字後面,都跟著一串複雜的編碼,以及一行簡短的注釋。
「姓名:周牧。」
「代號:渡鴉。」
「身份:華夏東南戰區,後勤部三處副處長。」
「職能:提供A級以下秘境實時動態,負責引導『神恩』物資入境。」
「姓名:林正濤。」
「代號:漁夫。」
「身份:東海聯合艦隊,情報參謀。」
「職能:提供華夏東海防線兵力部署圖,以及高階戰力調動情報。」
……
這不是福音書。
這是一份名單。
一份華夏內部,為境外勢力提供情報、輸送資源、甚至引導偽神信徒滲透的,變節者名單。
天台上的氣氛,瞬間從劫後餘生的輕鬆,變得冰冷刺骨。
趙雷光臉上的憨笑僵住了。
他看著那份名單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,最後只剩下鐵青。
「這幫狗娘養的……」
他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。
在邊境,在東海,有多少兄弟,就是因為這種來自背後的情報泄露,才會死得那麼慘。
他們用命去填秘境,去守國門。
可就在他們身後,卻有人在出賣他們的坐標,出賣他們的裝備信息,把他們當成獻給偽神的祭品。
溫月的手指搭在弩機上,因為用力,指節有些發白。
她想起了自己那位在軍方情報部門工作的表妹。
想起了那個所謂的「倖存者」,那個被當成活體錨點投放到市中心的女人。
如果不是陸晏及時趕到,今晚的錦城,會變成什麼樣?
一座被血肉和怪物吞噬的死城。
而這一切的源頭,竟然來自內部。
夜風吹過,翻動著陸晏手中那本厚重的羊皮法典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每一聲,都像是在抽打著在場每一個華夏軍人的臉。
陸晏的手指,停在法典的第一頁。
他的視線,落在了名單最上方,那個排在第一位的名字上。
那個名字很短,只有兩個字。
但那兩個字,卻讓陸晏的瞳孔,縮了一下。
他認得這個名字。
不僅僅是認得。
當初,在白鷹帝國的灰狼小隊越境,企圖刺殺他時,第一小隊緊急馳援。
那份允許他們跨越戰區,調動一切資源的絕密通行證。
簽發人,就是他。
陸晏的手指猛地攥緊。
堅韌的羊皮紙,被他硬生生捏出了深深的褶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