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的混沌裂開一道口子,六道身影從中跌了出來。
停機坪的水泥地面結實實接住了他們。
肖芊羽單膝跪地,龍王戰戟杵在身側當拐棍使。
她的呼吸很穩,但撐在地上的那隻手,一直沒鬆開。
溫月坐在冰涼的地面上,把滅世驚雷弩橫放在腿上。
弩臂的散熱口還在往外吐白煙。
林初雪整個人大字型攤開,棒糖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。
她盯著錦城的夜空。
三道銀色十字星門還在天幕上,但已經不再噴射隕石。
遠處有大型防空武器的光束在掃射,斷續續。
沈星臨靠著起落架站著,騎槍收回了腰間的磁吸卡扣。
他沒說話。
從頭到尾都沒說話。
蘇雲卿最後才從裂縫裡出來,瑤光之賜法杖的光芒已經熄了。
她落地的姿勢比其他人優雅一些,至少是站著的。
陸晏掃了一眼全隊。
六個人,四肢健全,呼吸正常,沒有外傷——除了趙雷光的盾被削了一角。
「全員解散,回營休整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蓋過了遠處防空炮的悶響。
「通訊器保持開機,隨時待命。」
趙雷光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他走過去把兩面盾牌撿回來,扛在肩上。
路過陸晏身邊的時候,腳步慢了半拍。
嘴唇動了動,最終只是「嘶」了一聲,搖著頭走了。
那個問題——蒙面巨神的身份——懸在每個人的嗓子眼。
沒人問出口。
不是不敢問,是直覺告訴他們,陸晏不會回答。
至少今晚不會。
眾人散了。
腳步聲一個遠去,被夜風吞沒。
停機坪上只剩陸晏一個人站著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息壤沙漏。
金色的細沙還在往上走,無視重力。
他把沙漏摘下來,用戰術布包好,塞進內襯口袋貼著胸口。
龍衛基地的單人宿舍在B4區。
一棟灰撲撲的四層小樓,牆皮掉了一半。
推開門,逼仄的空間裡只有一張行軍床、一把摺疊椅、一張鐵皮桌。
桌上擺著戰術終端。
陸晏把作戰服脫了,掛在門後的鐵鉤上。
內襯的汗漬已經幹了,留下一圈圈白色的鹽霜。
他擰開水龍頭,涼水衝過臉和後頸。
水順著下巴滴在水池裡,帶走了一整天的血腥氣。
他沒擦臉,濕著頭髮坐到鐵皮桌前,按下戰術終端的啟動鍵。
屏幕亮了。
幽藍色的光打在他臉上,映出眼底的血絲。
獵人論壇的主頁加載出來。
首頁橫幅換了。
以前掛的是各大秘境的攻略索引和懸賞任務。
現在,整個頁面被一行醒目的紅色大字占據——
【全網二階覺醒者招募令——龍衛總部、七大戰區、十二家S級公會聯合發布】
陸晏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。
論壇的實時在線人數,比他離開錦城之前翻了三倍不止。
帖子如同開閘的洪水。
【血淚攻略!二階進階的三個必要條件,缺一個都會失敗!】——回複數:47892
【S級公會「星海」開出天價簽約費,搶人瘋了】——回複數:31204
【二階覺醒者實戰評估標準公布,60級以下的B級全部降級處理】——回複數:88431
【龍衛第三次擴編,野生二階可直接授予少校軍銜】——回複數:126008
數據還在跳。
每刷新一次頁面,新帖就多出幾十條。
整個獵人圈子像是被人丟了一顆深水炸彈。
陸晏點開那份龍衛官方發布的招募細則。
第一條:凡完成二階覺醒、等級達到50級以上的覺醒者,經評估後可直接編入龍衛現役序列。
第二條:編制級別根據戰力評估結果劃分,S級二階覺醒者享受旅級待遇。
第三條:入編即簽保密協議,接受軍事管理。
第四條……
陸晏沒繼續看。
他關掉這份公開文件,從終端的加密分區里,調出了另一份檔案。
這份檔案沒有花哨的排版。
純黑底色,白色字體,最上面蓋著龍衛總部的電子印章。
【龍衛特戰序列·新編人員名冊(絕密)】
最後更新時間:兩小時前。
名單不長,只有三十七個名字。
每個名字後面跟著等級、職業、覺醒屬性、戰力評估等級。
陸晏一行掃過去。
大部分人他都沒見過,零星幾個在歐洲戰場上打過照面。
等級集中在55到62之間。
職業分布很散,近戰、遠程、輔助都有,但沒有一個重複的隱藏職業。
名單拉到底部。
倒數第三個名字,被系統標紅。
不是那種「信息缺失」的黃色提示,也不是「審核中」的灰色狀態。
是純紅色的高亮。
陸晏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。
名字:秦無衣。
等級:58。
職業欄寫著六個字。
【陣法系·乾坤布道者】
後面跟著一行批註,字體比正文小一號:
「唯一隱藏職業。系統無法檢索第二例。技能評估尚未完成,現有手段無法量化其上限。」
陸晏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兩下。
秦無衣的詳細檔案彈了出來。
照片是證件照格式,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。
短髮,瘦削,五官沒什麼攻擊性,放在人堆里不會多看一眼。
籍貫:川省,綿城。
覺醒時間:三個月前。
覺醒前身份:大四學生,主修土木工程。
陸晏往下翻。
戰鬥記錄只有兩條。
第一條:獨自通關B級秘境「風蝕峽谷」,用時四十七分鐘。
所有怪物的擊殺方式欄里,寫的全是同一個詞——困斃。
不是擊殺,不是秒殺。
是「困斃」。
他用陣法把怪物圈起來,等它們自己耗死。
四十七分鐘通關B級秘境,一拳都沒出過。
第二條:參與A級秘境「墜星原野」的公會聯合攻略。
那次攻略一共去了三家公會、四十多號人。
秦無衣是被拉去湊數的散人。
戰後報告裡有一段話被單獨摘了出來,批註人是攻略隊的指揮官。
「此人在Boss戰的第三階段,獨自布設了一個將Boss移動範圍限制在二十米內的困陣。該陣法持續了整四分鐘,期間Boss的所有位移技能全部失效。我們四十個人站在安全範圍外輸出,打出了從未有過的傷害峰值。如果沒有他,那場Boss戰至少還要死十個人。」
「但他本人從頭到尾沒有造成任何傷害。他的面板攻擊力為零。」
陸晏把檔案關了。
他靠在摺疊椅的椅背上,鐵皮發出吱嘎的抗議聲。
天花板上的燈管壞了一根,剩下那根在閃。
宿舍里只有戰術終端的風扇在嗡嗡轉。
攻擊力為零。
乾坤布道者。
一個純粹的控制型職業,自身沒有任何輸出能力。
放在單人作戰的語境裡,這個職業約等於廢物。
但放在他的體系里——
放在第一小隊這台已經磨合到極致的戰爭機器里——
陸晏伸手,把戰術終端的屏幕關了。
房間陷入黑暗。
他閉上眼。
腦子裡轉的不是秦無衣。
是那塊粗麻布。
是那些暗金色的圖騰——龍、鳳、麒麟、白澤。
是那句帶著喘氣的「走,小輩廢什麼話」。
后土娘給了他息壤沙漏。
蒙面巨神替他們擋了一座要塞的火力。
華夏的古神們,在用各自的方式,給凡人鋪路。
但鋪到哪裡,他還看不清。
唯一能確認的是——
對面在加速準備。
銀色十字星門、移動聖堂、專門克制息壤的解析爐。
這些不是臨時起意的布局,是早就準備好的棋盤。
陸晏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
牆皮上有一道裂縫,從床頭延伸到天花板的角落。
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幾秒,呼吸漸漸變長、變淺。
入睡之前,最後一個念頭——
秦無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