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吹過空曠的街道,捲起幾片廢紙。
兩人一前一後走著,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秦無衣低著頭,雙手插在牛仔外套的口袋裡,鞋底蹭著地面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陸晏的腳步停了。
他側過頭,目光落回身後那家「老王麵館」油膩的玻璃窗上。
街燈昏黃,窗戶上倒映著他們兩個模糊的身影。
但在倒影的邊緣,有什麼東西不對勁。
幾隻巴掌大小的銀白色飛蛾,悄無聲息地貼在玻璃外側。
它們的複眼,一排排銀色的鏡頭,正對著他們的後背。
「趴下。」
陸晏的聲音很低,沒有起伏。
他沒有給秦無衣反應的時間,左手已經按在對方的後頸,用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,將他整個人朝地面狠狠按去。
兩人向側面倒下。
幾乎在他們身體失衡的同一刻。
嗤——
三道細得看不見的銀色絲線,切開了他們剛才站立位置的空氣。
麵館的玻璃窗沒有碎裂。
它被無聲地分成了十幾塊整齊的幾何圖形,然後滑落,叮叮噹噹地砸在人行道上。
那三道切割線沒有停。
它們穿過店門,將還在冒著熱氣的煮麵鍋一分為二。
滾燙的湯水和麵條灑了一地。
承重牆,桌椅,櫃檯。
所有被切割線掃過的東西,都出現了平滑得如同鏡面的切口。
整間麵館的結構,在零點幾秒內被徹底破壞。
它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,向內坍塌。
磚石和鋼筋砸落的巨響,終於打破了夜的寂靜。
秦無衣被陸晏壓在身下,後背重重磕在水泥地上,一口氣差點沒上來。
他剛要掙扎,就看見了那片化為廢墟的麵館。
「操……」
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。
那幾隻銀色飛蛾從破碎的窗口飛出,懸停在半空。
半透明的晶體翅膀高速振動,發出人耳無法聽見的嗡鳴。
它們鎖定了地上的兩人。
第二波攻擊來了。
這一次,是六道切割線,從不同的角度,封死了所有閃避的路線。
秦無衣咬緊了牙。
他雙手猛地拍在身前的地面上。
「起!」
沒有金屬圓片,沒有準備時間。
他直接用自己的身體作為陣法的基點。
嗡——
三面厚重的土黃色光牆,從水泥地里硬生生拔地而起。
光牆的表面,布滿了繁複的、不斷流轉的符文,像活過來一樣。
它們不是平面。
三面光牆以一個精妙的角度傾斜、交錯,構成了一個穩固的三角防禦結構,將兩人護在其中。
鐺!鐺!鐺!
切割線撞在光牆上。
不是撞擊。
是切割。
光牆的表面被切出六道深可見骨的溝壑,刺眼的火花順著溝壑的邊緣一路蔓延。
土黃色的光芒劇烈閃爍,明暗不定。
秦無衣悶哼一聲,鼻腔里流下一道溫熱的液體。
他用手背隨意抹了一把。
滿手的血。
強行布陣的代價,直接反饋在他的身體上。
「撐不住!」
他吼道。
光牆上的裂痕在擴大,用不了三秒,這個倉促布下的防禦陣就會被徹底切碎。
「撐一秒。」
陸晏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。
很近。
也很穩。
陸晏單膝跪在秦無衣身後,手掌貼著他的背心。
黑蓮淨土,展開。
深邃的黑暗,以陸晏為中心,向外擴散。
它沒有去抵擋外面的攻擊,而是直接滲入了那三面搖搖欲墜的土黃色光牆。
像墨汁滴入清水。
土黃色的光牆,被染上了無數道漆黑的紋路。
那些原本只是用來加固防禦的符文,在接觸到黑蓮淨土的瞬間,開始發生扭曲、重組。
一種截然不同的法則,被強行注入這個陣法。
秦無衣感覺自己布下的陣法,脫離了控制。
不。
它獲得了新生。
一種他從未想像過的,毀滅性的新生。
原本向內收縮防禦的光牆,停住了。
然後,它們開始向外擴張。
那些被切割出的溝壑,在擴張中被迅速填補,新生的部分,是純粹的,如同黑曜石般的顏色。
光牆不再是防禦的壁壘。
它變成了一台緩緩啟動的,由法則驅動的碾磨機。
三面巨大的,黑黃相間的牆體,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,向外碾壓。
空氣被擠壓,發出沉悶的爆音。
懸停在半空的那幾隻機械飛蛾,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攥住。
它們試圖逃離,晶體翅膀的振動頻率達到了極限,卻無法掙脫那片不斷擴張的領域。
碾壓開始。
第一隻飛蛾被擴張的牆體觸碰到。
它的銀色外殼,從接觸點開始,一寸寸地化為最細膩的粉末。
結構被從最基礎的層面抹除、分解。
緊接著是第二隻,第三隻。
整個過程沒有劇烈的聲響。
只有一陣陣細微的,如同沙粒被碾碎的「簌簌」聲。
三秒後。
擴張停止。
三面巨大的牆體,也隨之化作點點光斑,消散在空氣中。
半空中,只剩下幾捧銀色的粉塵,在夜風中打著旋,緩緩飄落。
一切又恢復了寂靜。
仿佛剛才那場足以夷平一座小樓的戰鬥,從未發生過。
秦無衣還保持著雙手撐地的姿勢,整個人僵在那裡。
他看著自己發抖的雙手。
剛才那種感覺……
他的陣法,在那個人的領域裡,被賦予了「神性」。
一種可以裁決萬物的,不講道理的「神性」。
一張紙巾遞到他面前。
秦無衣愣愣地抬起頭。
陸晏已經站了起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「擦擦。」
秦無衣接過紙巾,胡亂地在臉上抹了兩把,把血污和灰塵混在一起,弄了個大花臉。
他撐著地面,搖搖晃晃地站起來。
「那是什麼?」
他問。
「增幅。」
陸晏的回答言簡意賅。
他走到那片廢墟前,從一堆碎磚里,撿起一塊被切開的金屬殘片。
機械飛蛾的殘骸。
「這些東西,能繞開龍衛基地的警戒,直接找到你。」
陸晏用手指摩挲著殘片光滑的切口。
「說明我們身邊,到處都是眼睛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秦無衣。
「你的陣法,能防住一次,防不住第二次。」
「它們下一次來,就不會是這種試探性的東西了。」
秦無衣沒說話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外套上被蹭破的口子,沉默了很久。
陸晏把手裡的殘片丟掉。
「現在,可以談談怎麼給第四防線的弟兄們報仇了?」
秦無衣抬起頭,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,死死盯著陸晏。
他胸口劇烈起伏。
憤怒、不甘、還有一種被點燃的,名為希望的火苗,在他眼底交戰。
最終,他像是泄了氣的皮球,整個人的肩膀都垮了下來。
「我……」
他剛說出一個字。
嗡嗡嗡——
一陣劇烈的震動聲,從他牛仔外套的口袋裡傳來。
秦無衣掏出那個屏幕已經裂了好幾道縫的個人終端。
一條血紅色的,帶著最高緊急權限的警告,直接彈了出來,占據了整個屏幕。
警告!「移動聖堂」已降臨錦城上空!目標已鎖定龍衛基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