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初雪跨過門檻。
戰靴結結實實踩上轎廂底板。
厚重的金屬回音在逼仄空間裡來回衝撞。
血池哀嚎拄在身前,杖尾與鐵板咬合。
法杖底部的暗色血紋在無光環境裡散發微茫。
身後傳來鉸鏈轉動的刺耳摩擦聲。
兩扇門頁開始向中間死命咬合。
大塊陳年鐵鏽從頂部剝落,掉在腳邊。
最後一道門縫徹底閉攏。
冷白色的光被一刀切斷,扔在門外。
轎廂里陷入絕對的漆黑。
頭頂上方傳來粗糲的金屬撕裂音。
主鋼纜崩斷。
幾條嬰兒手臂粗的殘餘纜繩瘋狂抽打井道四壁。
火星四濺,碎屑橫飛。
透過轎廂頂部的通風柵欄,火星零星落向地面。
林初雪沒有伸手去扶艙壁。
雙腿微曲,重心下壓,全身肌肉在戰甲內繃緊。
預想中垂直墜落的失重感並沒有來臨。
轎廂底板向右前方傾斜下去。
傾角極其誇張,整個人差點順著底板滑向角落。
滑輪脫離了原有軌道。
底部底盤與未知物質發生摩擦,發出令人牙酸的粘稠擠壓聲。
這台轎廂根本不是用來載客的直梯。
它正順著一條斜向下的巨大腸道往下滑。
右傾的角度越來越大。
轎廂外側鐵皮被外部巨力向內推擠。
原本平整的金屬壁深深凹陷進來。
凹陷處凸顯出某種粗壯管狀物的輪廓。
那些活物死死纏住轎廂外殼,正往更深的地底生拉硬拽。
轎廂內溫度劇降。
製冷設備早已損壞,這是環境自帶的陰冷。
林初雪呼出的氣變成濃重白霧。
白霧撞在戰甲面罩上,凝結成細密水珠,順著下頜線滑落。
滑行過程漫長且磨人。
外頭翻滾粘液的聲響漸漸放緩。
轎廂底部重重磕在一處極其堅硬的截面上。
反作用力震得林初雪戰靴離地半寸。
轎廂停穩,底板重新找平。
前方鐵門受到巨大外力拉扯。
門板從中央硬生生向兩側撕開,完全失去動力緩衝。
斷裂金屬邊緣向外翻翹,露出鋒利的茬口。
外面的光重新打在面罩上。
林初雪提著法杖走出去。
靴底踩過斷裂的金屬碎屑。
眼前是一條沒有任何分岔口的狹長走廊。
兩側牆裙刷著半人高的劣質綠漆。
綠漆表面畫著歪扭的太陽與雲朵。
顏料大塊起皮,露出底下發黃的水泥牆面。
畫風筆觸,甚至牆角霉斑的走向,都與地下六層那間康復室毫無二致。
連頭頂上老舊日光燈管閃爍的頻率,都嚴絲合縫。
角落裡孤零零立著一架斷腿木馬。
斷掉的那條前腿,纏著三圈發黃的透明膠帶。
膠帶邊緣粘滿黑灰色毛絮。
林初雪停下腳步。
四周安靜得出奇。
沒有排風扇的軸承轉動聲,也沒有電流過載的底噪。
太安靜了,反而暴露出最大的破綻。
她抬起戰靴,靴底踩在水磨石地磚上。
腳感偏軟。
完全沒有踩中實地的那種踏實反饋。
杖尖挑起木馬前胸。
木馬翻轉倒地,向外滾出兩米遠。
四隻塑料輪子早就不見了。
翻露在外的底板上,刻著一長串字符。
全是用利器臨時劃出來的痕跡。
第七病區重置-002。
字符凹槽里還殘留沒擦乾淨的銀色粘液。
地下迷宮在讀取她腦子裡最深刻的場景。
把它當做模板,實時列印出一個困獸之籠。
這座活體迷宮想用過去的殘影把她繞死在這裡。
林初雪鬆開攥緊的手指。
她把血池哀嚎在掌心轉了半圈,換了個順手的握姿。
法杖底部重重磕向剛才踩過的那塊地磚。
金屬撞擊沒有發出應有的脆響。
沉悶回音在走廊里激盪,很快被四壁吸收。
暗紅血紋從杖底大量湧出。
血紋順著地磚接縫一路攀爬,勾勒出網狀脈絡。
蔓延到綠漆牆根處,粗暴地鑽進剝落的縫隙。
牆面開始大面積起泡脫落。
成塊石灰砸在腳背上,化成細碎粉末。
綠漆底下的偽裝被徹底撕破。
沒有紅磚,沒有水泥,也沒有承重鋼筋。
只有一層層交織錯落的銀色血管。
血管脈動極快。
半透明管壁內,蒼白粘液滾滾流淌。
整條走廊,就是一條用血肉糊出來的龐大食道。
偽裝被扯下,迷宮不再掩飾殺機。
走廊盡頭兩端開始向內大規模倒塌。
牆壁像劇烈呼吸般起伏不定,擠壓內部空氣。
天花板上的雲朵畫作裂開十幾道半米寬的口子。
數不清的粗壯肉須從裂口垂落。
肉須頂端掛著渾濁倒刺,滴落著消化液。
退路被完全封死。
左右牆壁向中間傾軋,生存空間被極限壓縮。
帶起濃郁腥臭氣流,直撲面門。
地面的水磨石偽裝也開始軟化,試圖吞噬戰靴。
林初雪沒有後退半步。
血池哀嚎橫在身前。
杖身血紋脫離金屬表面,懸浮半空,高速旋轉。
暗紅光芒刺穿冷白燈光,把周遭映得血紅。
印記在掌心滾燙髮熱。
數十道血刃憑空成型,排布在身側。
血刃絞殺出去,迎面撞上劈下的肉須。
肉塊橫飛。
倒刺被連根削斷,斷面噴灑出渾濁體液。
粗壯銀色血管被強行切開,粘液潑灑在走廊里。
濃烈腥臭味蓋過一切。
斷裂肉須在地上瘋狂扭曲,斷口長出新芽,試圖重新接合。
林初雪戰靴踩住一截還在跳動的斷根。
腳底用力碾過,借力向前突進。
偽裝的脂肪層被徹底踩爛。
她沒有留給這些東西重組的機會。
血刃在前開道,硬生生在合攏的肉牆上撕出一個兩人高的豁口。
血霧蒸騰間,林初雪合身衝出走廊。
眼前豁然開朗。
逼仄通道消失,垂掛肉須不見。
迎面是一個空曠到失去邊界的大廳。
面積大得離譜,視線很難觸及盡頭。
頭頂吊著數百盞慘白無影燈。
燈泡明明滅滅,電壓供能紊亂至極。
大廳里瀰漫著刺鼻氣味。
消毒水味濃烈得能刮傷呼吸道。
底子裡透著揮之不去的鐵鏽味。
那是鮮血長期氧化後特有的腥氣。
大廳地面整齊排列著上百張病床。
床架統一刷成扎眼的純白色。
床頭掛著空蕩蕩的點滴架,輸液管垂在地上。
每一張床鋪都鋪著平整慘白的床單。
連摺痕的方向都出奇一致。
林初雪往前邁出兩步。
靴底踩進大廳地面。
腳下觸感跟剛才完全不同。
地表極具彈性。
戰靴踩上去,直接陷出一個兩寸深的淺坑。
這不是鋪設水磨石的硬質地面。
這是經過特殊硬化處理的厚重脂肪層。
整座大廳建在一個巨型生物的器官表面。
那些純白病床,就長在脂肪層上。
林初雪壓低重心。
法杖垂在身側,警惕任何可能的視覺盲區。
無影燈的光斑打在前方病床上。
大部分床鋪都是空的,床單幹淨得毫無生氣。
大廳正中央偏深處的位置。
那張病床的床沿上,坐著一個人影。
人影背對這邊。
個子很高,肩膀寬闊。
身上穿著一套極不合身的藍條紋病號服。
病號服的線頭暴曬在外,肩縫處的布料已經被撐裂。
背脊隨著某種節律輕輕晃動。
斷斷續續的哼唱聲順著冷空氣飄過來。
曲調沒有任何起伏,機械重複著同樣的音階。
沒有歌詞,只有從喉嚨深處滾出的氣音。
那是林建國以前每天晚上都要哼上幾遍的搖籃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