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城醫院外的重型防備陣列,把分診區釘死成一塊硬板。
十二座合金拒馬壓住主路,機槍座架在門診樓殘牆上,槍口全朝醫院深處。
裝甲車碾過排污渠里的生化殘葉,履帶拖出濕黑泥痕,汽油焦臭混進屍水和水泥灰。
陰風從斷壁缺口灌進來,刮過斷鋼,拉出斷續的摩擦聲。
第一小隊退到第三警戒廊,工程兵在後方抽卸殘血沉渣。
趙雷光靠牆坐著,雙盾平碼在腳邊。
他拿斷成兩截的工兵鏟,狠狠干刮盾圈裡卡住的紅筋軟骨。
刀片拉過合金盾沿,聽著比鋸鐵還煩。
「操,看管地帶搞出八百雙靴子走隊列。」
趙雷光把一塊軟骨挑到地上,用靴底碾了兩下。
「這是嫌打工的不順心,還是看墓的大把,得搞幾面牌坊來供上?」
溫月靠著廊柱補彈,沒抬頭。
「你少罵兩句,等會兒他們真給你立塊牌。」
趙雷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雙盾。
「寫什麼,西川廢料處理車?」
「寫維修費待繳。」
趙雷光嘖了一聲,把工兵鏟丟到牆根。
陸晏沒接話。
他低頭檢查槍柄上的識別牌,牌角被血泡過,字跡花掉大半。
沈星臨站在他左側,扯掉護甲裂縫裡那截染血衣兜。
干巾塞進去後,漏進甲縫的冷風被堵住了。
陸晏抬手壓住肩甲。
「夠了。」
沈星臨把空掉的醫療包扣回腰側。
「甲片回去換。」
「先記著。」
蘇雲卿半跪在林初雪面前,縫合針夾在兩指之間。
她手指僵得厲害,針尖卻沒偏。
林初雪胸甲裂開一道口子,血盾壓著破損處,內層還有殘餘熱度。
蘇雲卿掀開她胸甲內側的守夜人銅錢,用濕巾一點刮去邊緣鏽血。
林初雪靠著牆,棒糖棍咬在齒間。
「別擦了。」
蘇雲卿沒停。
「銅錢貼著傷口,鐵鏽會進肉。」
「進就進。」
「你爸留下的東西,不該爛在傷口裡。」
林初雪把頭偏向醫院方向,半天沒再開口。
秦無衣坐在另一邊,主盤擺在膝上。
第九塊石板已經嵌入盤面,裂紋合攏,卻沒完全消失。
盤上那條血線從西川一路延向長安,停在第七門的位置。
趙雷光探頭看了一眼。
「你這盤子能不能別老指著長安。」
秦無衣把帆布包蓋上。
「它不問我。」
「那你問它,長安有沒有修盾的。」
溫月把最後一盒散射彈壓進彈匣。
「有,收費翻十倍。」
趙雷光沒回嘴,低頭去看盾面上的裂口。
警戒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亂響。
封區鳴器被人砸碎,紅燈碎片滾過地面。
一名穿研究裝的婦人跨過重火牆,軍大衣兩顆扣子都扯掉了。
她身後跟著四名肩掛電纜牌的兵,幾個人跑得腳步發飄。
婦人左臂死夾著一支加壓試筒,外層裹著隔冷套。
趙雷光伸手去摸盾。
溫月把弩口抬起半寸。
陸晏先抬手攔住兩人,走到警戒線前。
李素摘下面罩,額角全是汗,嘴唇泛著灰。
她還沒開口,陸晏先看向她袖口露出的試筒。
「封場通判剛鎖死七口關門。」
陸晏的面罩側扣缺了半片,護甲上還掛著沒擦淨的血。
「您帶冷火闖到槍座跟前做大功?」
李素壓住胸口,咳了兩聲。
「休整廢話全免。」
她把試筒往前遞了遞。
「快調避震後廂,前鋒留火組沒救回幾截命,退路要沒了。」
廊口的戰勤文員追上來,軍靴踩碎鳴器外殼。
「李研究員,西川研判組下了封控令,任何樣本不得轉移。」
李素回頭罵了一句。
「那幫人把封控令蓋在活人頭上了。」
戰勤文員臉色發青。
「第七病區有未知殘留,運輸會擴大風險。」
陸晏伸手接過封控文書,掃了兩眼。
紙上蓋著西川研判組的紅印,七道封場令排得整齊。
第一道封住分診區主路。
第二道封住地下貨梯。
第三道封住舊城醫院東側的回收車道。
陸晏把文書折回去。
「誰寫的?」
「陳參事。」
「他人在哪?」
「指揮車。」
陸晏抬頭看向北側。
排污渠還在通,工程兵正把血肉管網往外拖。
西側三號風井也沒停,風機還在把醫院裡的氣往舊城區送。
真怕殘留外泄,這兩處早該先封。
七道門鎖得整齊,偏沒鎖最該鎖的地方。
趙雷光也看明白了。
「這封場封得挺講究,專堵人走的路,不堵髒東西走的路。」
戰勤文員嘴唇動了動,沒接上。
陸晏把文書遞迴去。
「你們不是怕外泄。」
他看著那張紅印。
「你們怕第七病區的東西先被帶走。」
戰勤文員攥住文書邊緣。
「守夜人遺存必須由地方統一收存。」
林初雪從牆邊站起來。
她胸甲還沒縫完,銅錢壓在護甲內側。
「收存?」
她吐掉棒糖棍。
「我爸灰都沒涼,你們先把柜子騰出來了?」
蘇雲卿把縫合針收回針盒,擋在林初雪前面。
「遺存需要交接,但傷員優先。」
戰勤文員硬撐著說:「程序不能亂。」
陸晏朝醫院深處看了一眼。
「林建國守了十年,沒等過你們的程序。」
「他把門外留給活人,不是留給人填表。」
秦無衣握住帆布包背帶。
第九塊石板在包里壓得很安靜。
陸晏轉向他。
「石板歸你保管。」
秦無衣點頭。
陸晏又看向林初雪。
「銅錢歸你。」
林初雪沒說話,手掌壓住胸甲。
陸晏把槍重新扣回腿側。
「艙內灰燼由第一小隊護送出封區。」
「誰要交接,拿正式命令來。」
「誰敢先伸手,我按闖入遺蹟處置。」
戰勤文員額頭滲出汗。
他摸向通訊器,最終沒敢按下去。
李素把試筒塞回袖中,朝臨時野戰房偏了偏頭。
「你們把人保住了,輪到我說事。」
野戰房搭在裝甲車後方,帆布頂棚被風扯得啪啪響。
桌上放著拆下來的步槍零件、止血鉗和半盒冷掉的壓縮餅乾。
李素把試筒放到桌面。
試筒外層的隔冷套邊緣,掉下一小片凝灰。
蘇雲卿伸手接住,指腹搓開黑灰。
她停了停。
「這不是戰場燒出來的舊碳。」
李素抬眼。
蘇雲卿把灰放到鼻下聞過。
「三味菸灰。」
屋裡沒人接話。
趙雷光站在門口,先看試筒,又看林初雪。
「這玩意兒不是說冷火?」
「外頭冷,裡面不冷。」
李素抽掉試筒外層隔套,露出一隻銀灰色隔光桶。
桶壁被燒出兩道細孔,孔邊泛著暗紅。
溫月把弩橫到桌前。
「誰的血?」
李素沒答,先看向陸晏。
「前陣子,東海那邊送來一個人。」
「人沒死,也沒醒。」
「他身上沒傷,血卻一天比一天少。」
陸晏問:「和舊城醫院有關?」
「起初我們也當成兩回事。」
李素把加壓環扣在桶蓋上,手指停了半拍。
「後來這桶血碰到第七病區掉下來的灰,封棉開始燒。」
蘇雲卿把林初雪往後拉開半步。
李素掰開加壓環。
隔光桶里沒有冰霧。
軍械專用封棉被燒空兩截,桶底透出刺紅。
李素盯著那團紅光,喉嚨滾了一下。
「這裡沒人看官腔。」
「看看前陣子找咱們東大少師,老四海神祖的小三姑夫,那小戰神抽出來的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