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晏撿起那軍令,隔著護欄看向魏星河。「魏星河,單獨押送,禁止探視。」
魏星河被鎖杆扣著手腕,臉色發白。「你扣了我,兵庫就能太平?」
「兵庫太不太平,輪不到你拿人命試。」陸晏把軍令塞進護甲內袋,「看住他,別讓他碰通訊器。」
沈星臨將鎖杆再收緊半寸,押著魏星河往裝甲車走。趙雷光提著雙盾跟在後頭,生怕這人半路再長出什麼心眼。
秦無衣被抬上擔架時,手裡還攥著那塊焦黑甲片。工程兵掰了兩次,沒掰開。
陸晏站在檢修道口,聽著裡頭積水滴落的聲音,抬手接通秦望山。
「長安第七門封閉,魏星河扣押。舊兵道被人改成了承火爐道,秦箏還活著。」
通訊那頭沉默了片刻。「東海那邊也有消息,第十一小隊傷亡很重。」
陸晏望向塌死的北側通道。「先把活著的接回來。」
……
兩天後,長安西郊臨時機場起了大風。
東海戰區的運輸機壓著低雲落下,輪胎擦過跑道,拖出兩道黑痕。機翼下方還掛著沒洗淨的鹽霜和血泥。
跑道兩側站滿了醫療兵,卻沒人往前沖。
艙門拉開後,最先被抬下來的不是傷員。
是一副蓋著白布的擔架。
第二副,第三副。
白布被風吹得貼上人臉輪廓,擔架腳輪碾過水泥地,發出又悶又慢的響。
第十一小隊十人出戰,最後下來十副擔架。
一個都沒能活著回來。
顧川的擔架排在最前面。他左肩的護甲被剪開,傷口從鎖骨裂到肩胛,血早把內襯泡硬了。
返程前第二次止血時,他還把空彈箱壓在腿上,不准醫護挪開。
「彈箱別丟。」顧川當時靠著艙壁,嘴唇發白,「嚴武那槍……回去還能修。」
醫療兵說不出話,只能按著他不斷崩開的傷口。
顧川最後沒等到飛機進入長安空域。空彈箱還壓在他腿上,指節卻已經鬆開了。
程霧躺在他後面,胸前壓著藥包。藥包里本來還有三支止痛針,全給了顧川和韓敘。
他自己靠著艙壁坐到最後,右手攥著魯慶那塊胸牌。
醫療兵去掰他的手時,程霧掌心已經僵住。胸牌背面那句字,被血浸得有些模糊。
回去給我媽打電話,別說得太好聽。
韓敘的右腿燒得只剩半截焦黑護甲,信號器卻一直被他抱在懷裡。
紅色校準燈亮到最後。
蘇雲卿帶著醫療組在艙內搶救了一路。瑤光之賜的治療光落下,傷口剛合住,白火燒出的裂口又重新翻開。
她換了四副手套,最後一副也沾滿血。
飛機落地後,蘇雲卿扶著艙門站了半天,才慢慢走下來。她沒說搶救失敗,也沒說盡力了。
她只是抬手,把程霧臉上的白布拉平。
跑道盡頭傳來甲片碰撞聲。
楊戩從東側停機坪走過來,肩背的傷還沒包紮,護甲上帶著斷潮礁的海腥和焦味。
他手裡拎著一個黑布包。
走到十副擔架前,他鬆開手。
砰。
天照的頭顱砸在水泥地上,滾了兩圈,停在顧川擔架前。
白衣被海水和血污浸透,脖頸斷口凝著焦黑的火痕。那雙眼睛還睜著,沒了霧裡的笑。
趙雷光下意識往前半步,盾牌擋住了後頭幾名年輕醫療兵的視線。
楊戩沒有看天照。
他走到擔架前,抬起三尖兩刃刀,刀柄立在地上。甲靴踩住跑道邊緣積水,許久沒有開口。
陸晏也沒看那顆頭。
他繞過去,走到顧川擔架邊。風把白布吹歪,露出半截染血的護甲。
陸晏伸手將白布壓平。
「第十一小隊,嚴武。」
跑道上沒人回答。
「許山。」
風從機翼底下穿過去,捲起幾張沾血的醫療單。
「魯慶,魏平,杜遙,羅沖,孔岳。」
陸晏停了一下,視線落在後三副擔架上。
「顧川,程霧,韓敘。」
十個名字念完,機場還是很安靜。
楊戩終於抬起頭,朝十副白布抱拳。
「嚴武守北坡,沒讓霧火越過去。」
「許山炸斷礁岸,替後方留了路。」
「魯慶替我擋了一刀。」
他頓了頓,手背上的血順著甲片往下滴。
「顧川、程霧、韓敘,替我開了最後那一眼。」
楊戩望向天照的首級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此戰能斬天照,第十一小隊居首功。」
沒有人喊好。
顧川那挺重機槍被放在擔架旁,槍管燒得發黑。機槍後面,堆著他一路沒肯丟的空彈箱。
……
醫療組在機庫里清點遺物。
溫月蹲在韓敘的護甲旁,用匕首挑開胸甲內層一塊被火燒硬的防水布。
裡面塞著一本巴掌大的筆記。
筆記邊角捲起,紙頁卻還算完整。第一頁寫著第十一小隊最早的裝備清單。
兩把修過三次的步槍,一挺舊機槍,四塊拼焊胸甲,半箱過期止血劑。
後頭還記著幾次任務。
某次進山清怪,護甲裂了,嚴武拿鐵皮補上。
某次守堤,藥劑不夠,程霧把自己的份拆成兩半。
某次補給車被截,顧川帶人背著彈箱走了二十多里夜路。
溫月翻到最後一頁,指尖停住。
上面寫著一段字,筆跡歪得厲害,像是在車裡寫的。
「我們最初不叫敢死隊。」
「只是從不同殘隊裡剩下來,發現總有人因為沒裝備、沒藥、沒人帶,被丟到最危險的地方。」
「那就抱成一團,多往前一步,後頭那些新兵就少死一個。」
他低頭摸了摸自己雙盾上的新補漆,又看向角落裡那幾塊焊痕亂七八糟的舊胸甲。
「我以前總嫌後勤修甲慢。」他開口時,嗓子有點干,「他們這玩意兒,原來還是自己焊的。」
林初雪捏著一根草莓味棒棒糖,糖紙都被她捏皺了。
她沒拆,也沒往嘴裡塞。
沈星臨把騎槍靠回牆邊,摘下頭盔。額前的汗壓出一道紅痕,他抬手擦了,卻沒再戴回去。
肖芊羽走過去,將那本筆記合上。
「帶回東海。」
溫月抬眼。「原件?」
「原件。」肖芊羽說,「別讓他們只剩一張名單。」
機庫門口,一名東海後勤軍官抱著文件夾進來。他看了眼擔架,又看了看桌上的裝備。
「按慣例,裝備損耗和藥劑申請先封存。陣亡報告寫戰鬥減員,後續再補——」
陸晏伸手,把文件壓回桌面。
後勤軍官愣住。「陸隊?」
「第十一小隊十個人的補給申請、藥劑申請、裝備維修單、駁回批註,全調出來。」
陸晏翻開文件,筆尖劃掉「戰鬥減員」四個字。
「還有東海作戰經過,三人轉運搶救經過,全部寫進正式戰報。」
後勤軍官皺了皺眉。「這樣要查很多舊檔,時間也——」
「那就查。」
陸晏抬頭看他。
「誰沒給他們護甲,誰卡過他們的藥,誰把人扔進最危險的位置,都寫清楚。」
後勤軍官張了張嘴,沒再往下說。
陸晏將筆遞過去。
「他們不是耗材,是英雄。」
機庫外,天照的頭顱被黑布重新蓋住。
十副白布仍排在跑道邊,風吹過來,沒人再讓它們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