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讀剛結束,教室里亂鬨鬨的。
有人趴在桌上補覺,有人拿課本扇風,有人扭頭跟後排對答案。
宋歡靠在椅背上,盯著前面的黑板發呆。
腦子裡還在想紙條的事,想後面那個低著頭不說話的女生,想自己是不是太狠了。
「王磊怎麼來了?」
一個聲音從門口方向傳過來,不大,但教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宋歡愣了一下,扭頭看過去,王磊正在走廊里匆匆走來,手裡提著一根棍子。
掃把棍,鐵的。
一頭磨得發亮,在地上杵著,發出悶響。
「王磊?就是之前被宋歡打的那個?」
「對,就是他。林悅她媽勾引人家老爸那事……」
聲音從四面八方飄過來,壓得很低,但每句都清清楚楚。
班上的人都在看,有人趴在桌上歪著頭,有人課本舉到一半忘了放下,有人嘴角翹著,一副看好戲的表情。
林悅抬起頭,看到走來的王磊時,臉白了。
手裡的筆掉在桌上,滾了兩圈,掉在地上。
王磊走進來。
他穿著校服,拉鏈沒拉,衣服敞著,露出裡面一件皺巴巴的T恤。
他臉上還有打架留下的傷,不過不是和他的,而是和他爹的。
青的紫的,嘴角結著黑紅的痂。
他的眼睛紅紅的,布滿了血絲,像幾天沒睡。
掃把棍在地上拖著,刮過地磚發出刺耳的聲音。
「林悅!」
王磊開門見山,整個人像一隻發怒的獅子,站在門邊上,手裡的棍子指著她。
手指在抖,棍子也在抖,金屬杆嗡嗡響。
「你媽那個不要臉的東西,勾引我爸,被我媽撞見了。我媽臉上被撓了三道口子,血糊了半張臉。」
班上徹底安靜了。
沒人說話,沒人動。
有人屏著呼吸,有人縮著脖子。
林悅低著頭,嘴唇抿得發白,手攥著桌沿,指節根根發白。
宋歡趕緊站起來,「王磊,有什麼事好好說……」
「你他媽給我滾!」
王磊扭過頭,眼睛瞪得像要吃人,「這跟你沒關係!是她媽!」
他指著林悅,棍子差點戳到她臉上,「她媽不要臉,她也不是什麼好東西!上樑不正下樑歪!小三的女兒也是小三!」
林悅的肩膀在抖,咬著嘴唇,沒出聲。
宋歡往前走了一步,「大人的事,跟小孩沒關係。你媽受傷了你應該去醫院看她,不是來學校鬧。」
「你閉嘴!」王磊吼了一聲,聲音在教室里炸開,有幾個女生嚇得縮了一下。
「你他媽懂什麼?我媽躺在醫院裡,臉被撓爛了,我爸呢?我爸跟那個賤人在一起!你讓我去醫院?我去了醫院誰替我媽出這口氣?」
宋歡看著他的眼睛,紅的,濕的。
那不是憤怒,是疼。
疼到不知道該往哪兒放,就變成恨,變成手裡這根棍子。
「王磊!」
「我說了讓你滾!」
王磊突然舉起棍子,朝林悅的方向衝過去。
棍子掄起來,帶著風聲,惡狠狠的砸向低著頭的那個身影。
宋歡沒想,身體比腦子快,往前跨了一步,擋在她前面。
「砰。」棍子砸在他背上,鐵管撞在骨頭上的聲音,悶悶的。
疼從後背炸開,順著脊柱往上竄,腦門一陣發麻。
宋歡悶哼一聲,彎了一下腰,沒倒。
教室里有人叫出來,有人捂住嘴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王磊也愣住了,棍子舉在半空,沒再落下來。
林悅震驚的抬起頭,宋歡站在她前面,背對著她。
身上的校服被棍子抽出一條印子,灰白的,橫在肩胛骨之間。
他的背不算寬,也不算厚,但擋在她前面,把光都遮住了。
她的眼淚突然掉下來了。
然後她站起來,椅子往後滑了一截,刮過地磚,聲音很尖。
她雙手猛的抓住椅背,把椅子舉起來。
鐵的,實心的,有點沉。
她舉過頭頂,手臂在抖,咬著牙,朝王磊砸過去。
王磊往旁邊躲了一下,沒完全躲開。
椅子腿砸在他肩膀上,他往後退了兩步,撞在講台上,掃把棍掉在地上,叮叮噹噹滾了兩圈。
他也愣住了,看著林悅,看著她滿臉的淚,看著她發抖的手。
教室里鴉雀無聲。
……
校長辦公室。
校長坐在辦公桌後面,看著面前三個人,頭疼。
宋歡站在左邊,林悅站在中間,王磊站在右邊,捂著手臂。
三個人都不說話。
「又是你們。」校長嘆了口氣,拿起電話撥了幾個號。
「高老師,你來一趟。把你們班宋歡和林悅領走。」
然後又撥了一個,「王磊的班主任,過來領人。」
高瀟來得很快。
她看了一眼宋歡,又看了一眼林悅,沒多問,「走,去醫務室。」
宋歡跟在她後面走,林悅跟在宋歡後面。
走廊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三個人走在光影里,誰都沒說話。
校醫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,看了看宋歡後背的淤青,用手指按了一下。
宋歡嘶了一聲。
「沒傷到骨頭,皮肉傷,養幾天就好。」
她拿了瓶紅花油遞給高瀟,「回去給他揉揉,把淤血散開。」
高瀟接過來,看了一眼宋歡,「你倒是挺會擋。」
宋歡沒說話,扭頭往門口看去。
林悅站在門口,低著頭,手攥著衣角。
王磊則被送去了醫院。
椅子腿砸在肩膀上,骨裂,要打石膏。
王磊他媽和他爸接到電話,立馬就衝到住院部。
趙禾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家裡塗藥,臉上那幾道抓痕還沒好,又添了新的。
她二話不說就來到學校,把林悅帶走,兩人打車到醫院。
醫院走廊,消毒水的味道很重。
日光燈白慘慘的,照得人臉色發青。
趙禾坐在長椅上,低著頭,手指絞著包帶。
林悅坐在她旁邊,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,誰都沒說話。
病房的門開著,裡面傳出來一個男人的聲音,低低沉沉的,帶著怒氣。
「你還有臉來?」
趙禾身子嚇的一抖,但還是站起來,走進去。
林悅沒動,坐在椅子上,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鞋尖。
鞋帶鬆了一隻,她沒去系。
「王總,對不起……」
「對不起有用?你看看我兒子!」
男人聲音突然拔高,像炸雷。
林悅抬起頭,從門縫裡看進去。
一個中年男人站在病床邊,西裝外套脫了扔在椅子上,襯衫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粗壯的小臂。
他指著床上,王磊躺在病床上,右臂打著石膏,吊在胸前,臉上還有打架留下的舊傷,看著很慘。
王磊的旁邊還有個哭泣的女人,那個應該是他媽,臉上也有幾道血痕。
趙禾站在門口,腰彎得很低。
「王總,都是我的錯……」
「當然是你的錯!」
王總轉過身,指著她的臉,「你勾引我,被我老婆發現,她跟你打起來,受了傷。我兒子氣不過,去學校找你女兒,被打了。你告訴我,這帳怎麼算?」
趙禾的腰彎得更低了,「王總,您說怎麼賠都行。」
「賠?」王總冷笑一聲,「你賠得起嗎?我兒子右手,寫字的手,骨裂。醫生說至少養三個月!這三個月他功課落下了誰補?中考受影響了你負責?」
他越說越氣,往前逼了一步。
趙禾嚇的往後退了一步,撞在牆上。
王總抬起手,「啪」一巴掌扇在她臉上。
聲音很脆,走廊里都聽得見。
林悅渾身一抖,站起來,但是沒有勇氣走到門口。
趙禾捂著臉,沒躲,沒哭,嘴角破了,血絲順著下巴滴在襯衫領子上。
王總看了自己老婆一眼,發現她沒有抬起頭,心中又是一怒,沒停,對趙禾又扇了一巴掌。
接著是第三下,第四下。
趙禾縮在牆角,雙手護著頭,身上的衣服都被扯歪了,露出脖子上青紫的掐痕。
新的,舊的,疊在一起。
王總打完,又踢了一腳,踢在她小腿上。
她悶哼一聲,跪在地上。
「滾!你們全家給我滾!」王總的聲音在病房裡迴蕩,床頭的玻璃杯震了一下。
他指著門口,手指在抖,「別讓我再看到你們!你,你女兒,你們全家,離我家人遠一點!」
趙禾從地上爬起來,頭髮散了,毛衣上沾著灰,臉上紅一道紫一道。
她低著頭走出來,沒看林悅。
護士剛從隔壁病房出來,看到她這樣子,嚇了一跳。
「大姐,你……」
趙禾擺擺手,推開她,往前走。
步子很慢,一瘸一拐的,高跟鞋磕在地板上,嗒,嗒,嗒。
林悅跟在後面,看著她媽的背影,頭髮散著,還有幾根粘在臉上。
走廊很長,日光燈白慘慘的,照著兩個人一前一後。
走到電梯口,趙禾停下來,按了下樓的按鈕。
電梯門開了,她走進去,靠在電梯壁上,閉著眼睛。
林悅走進去,沉默的站在她旁邊。
電梯門關上。數字從五跳到四,從四跳到三。
「媽。」林悅的聲音很輕,在電梯裡回了一下。
趙禾沒睜眼。
「我同意轉學。」
「叮!」
電梯到了一樓,門開了。
趙禾睜開眼,看著林悅。
看了很久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
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路燈亮著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趙禾走在前頭,林悅跟在後頭。
走了一段,趙禾突然停下來,回頭看著林悅。
「疼不疼?」聲音啞啞的。
林悅愣了一下,趙禾伸手,碰了碰她的臉。
手指涼涼的,在嘴角那道結痂的傷口上停了一下,縮回去。
「媽問的是你。對不起,媽媽昨天不該打你。」
林悅搖搖頭。
趙禾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
路燈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,一瘸一拐的,襯衫領子歪著,露出來的脖子上青一塊紫一塊。
林悅跟上去,走在她旁邊,兩個人在路燈下走著,影子靠在一起。
公交車來了。
趙禾上車,林悅跟上去。
車上人不多,最後一排空著。
趙禾坐下,林悅坐在她旁邊。
車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往後退,把車廂照得明明暗暗。
趙禾靠著窗戶,閉著眼睛,不知道睡著了還是醒著。
林悅把手伸進口袋,摸到那根小皮筋。
藍色的,蝴蝶翅膀硌手。
她攥了一會兒,又放回去。
扭頭看著窗外,街景往後退,路燈一盞接一盞,亮一下,暗一下,亮一下,暗一下。
再見了,宋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