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歡聽著那些心聲,心裡軟了一下。
他坐直了,把茶几上的熱水端起來,喝了一口,放在她面前。
「不是我不想聽。」
他的語氣正經起來,不像剛才那樣賤兮兮的,「是你這個考試成績沒什麼用啊。」
蕭雲卿轉過頭,看著他,眉頭皺著,「怎麼沒用了?」
宋歡把杯子往她那邊推了推,「你看看啊,考完期末考試,是不是直接放寒假了?」
蕭雲卿點頭。
「大家都放假去了,誰理你考多少分?」
他靠在沙發上,掰著手指頭數,「你爸媽問你成績了嗎?」
蕭雲卿愣了一下,想了想。
爸媽好像確實沒怎麼問。
知道成績那天她興沖沖跑回家,說「媽我考了全班第四」,徐晚正在炒菜,頭也沒回,說了句「嗯,洗手吃飯」。
蕭海峰更直接,在沙發上看報紙,抬頭看了她一眼,說「不錯」,然後繼續看報紙。
她當時覺得他們反應太冷淡了,現在想想。
「除了你自己,我估計班主任都懶得管,誇你也只是敷衍一下而已。」宋歡補了一句。
蕭雲卿坐在那兒,嘴巴微微張著,表情從委屈變成了茫然。
她好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。
考完試那天,她興奮了一整天,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想著第二天要告訴他。
她以為他會高興,會誇她,會說「蕭雲卿你真厲害」「咱們以後可以坐一起啦啦啦」。
她低下頭,手指在膝蓋上繼續畫圈,畫得快了一點。
「那……」
她開口了,聲音悶悶的,「開學後總有用吧?總能換位置吧。」
宋歡樂了。
他靠在沙發上,嘴角翹起來,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,覺得好笑又有點可愛。
「開學後換個屁位置。」
他伸出手,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,不重,但聲音很脆,「開學後還有開學考呢,那個才是決定換座位的。」
蕭雲卿捂著頭,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震驚,從震驚變成沮喪,像一隻被戳破的氣球,從天上掉下來,啪嗒一聲,摔在地上。
「那我考這個成績有什麼用啊?」她的聲音很小,帶著點委屈,尾音往下掉,像被雨打濕的紙飛機,飛不動了。
宋歡看著她那副樣子,伸出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力度不大,像拍一隻垂頭喪氣的小貓。
「沒事。」他說,語氣很認真,「還能哄哄自己開心。」
蕭雲卿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的臉從沮喪變成憤怒,從憤怒變成暴怒。
她猛地轉過身,兩隻手伸過來,掐住他的臉。
「你怎麼不早告訴我!」她掐著他的兩頰,往兩邊拉,像拉橡皮糖,「你也有錯!你也有罪!」
宋歡的臉被拉變形了,嘴巴咧開,露出兩排牙,像一隻被捏了臉的金毛犬。
他想說話,但嘴巴合不上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含含糊糊的,「我以……我以為你知道……」
「我知道什麼我知道!」她掐得更用力了,「我又沒上過高中!我怎麼知道!」
宋歡感覺自己的臉快被撕成兩半了。
不是疼,是那種被拉得太開、快要超出彈性極限的緊繃感。
他伸出手,抓住她的手腕,想把她掰開。
她的手勁兒不大,但角度刁鑽,掰不開。
「松……鬆手!」
「不松!」
「臉……臉要裂了!」
「裂了活該!」
兩個人扭在一起,在沙發上滾了一圈。
抱枕掉了,茶几上的果盤晃了一下,蘋果塊差點滑出來。
蕭雲卿騎在他身上,兩隻手掐著他的臉,表情兇狠,像一隻炸了毛的貓。
宋歡仰在沙發上,臉被捏著,嘴巴嘟著,眼睛往上翻,看著天花板。
鬧了大概一分鐘,兩個人都累了。
蕭雲卿鬆開手,從他身上下來,坐在旁邊,喘著氣。
宋歡摸了摸自己的臉,兩邊臉頰上各有一道紅印子,熱熱的,像被人扇了兩巴掌。
「你是真要謀殺親夫啊。」他小聲說,「我這張英俊的臉就差點一分為二了,我知道你想對我左擁右抱,但也不至於用這種方法。」
蕭雲卿瞪了他一眼,沒說話,但嘴角翹了一下。
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。
窗外的雨小了,變成毛毛雨,打在玻璃上,沙沙的。
茶几上的熱水涼了,白氣沒了。
果盤裡的蘋果全氧化了,變成褐色。
宋歡靠在沙發上,覺得下巴有點癢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碰到一層硬硬的茬子。
鬍子又長了。
他這段時間懶得打理,鬍子從下巴一直長到臉頰兩側,摸上去像砂紙。
他站起來,走到洗手間,打開柜子,拿出刮鬍刀。
銀白色的,電動的,刀頭有點鈍了,嗡嗡嗡的聲音比新的時候大。
他對著鏡子照了照。
下巴上的鬍子確實長了,參差不齊的,左邊比右邊長一點,下巴尖上那一撮最長,像個小山丘。
他用手指撥了一下,鬍子在指尖彈了一下,硬的。
蕭雲卿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了,靠在洗手間的門框上,歪著頭看他。
她看著他拿著刮鬍刀對著鏡子左照右照的樣子,看了一會兒,開口了。
「我幫你刮。」
宋歡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,「你?」
「怎麼了?不行嗎?」她走過來,從他手裡把刮鬍刀拿過去,翻來覆去看了看,「我在家經常幫我爸刮。」
宋歡想了想蕭海峰那張臉。
公安局副局長,一米八幾的個頭,臉上稜角分明,下巴方正,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的,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跟剛出廠似的。
蕭雲卿幫他刮鬍子?
他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,蕭海峰坐在椅子上,蕭雲卿拿著刮鬍刀在他下巴上划來划去。
蕭海峰的表情大概是緊張的,但不敢動,怕女兒劃破自己的臉。
「你確定?」宋歡看著她,眼神裡帶著點懷疑,「你不會準備給我抹脖子吧?」
蕭雲卿瞪了他一眼,「你再說一遍?」
宋歡閉嘴了。
他從洗手間走出來,在沙發上躺下來。
頭枕在靠墊上,下巴朝天。
蕭雲卿跟著出來,盤腿坐在沙發前面的地毯上,把刮鬍刀舉起來,對著光看了一眼刀頭。
「來吧,一刀兩斷,咱們恩怨兩情。」宋歡躺在沙發上,一副慷慨赴死的樣子。
「神經病。」蕭雲卿罵罵咧咧的說。
「別動啊。」她說,按了一下開關。
刮鬍刀嗡嗡嗡地響起來,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迴蕩。
她把刀頭貼在他下巴上,輕輕地,像怕弄疼他。
刀片碰到鬍子,發出很輕的沙沙聲,像夏天晚上的蟲鳴。
她的手在他下巴上移動,從左邊到右邊,從下巴尖到臉頰。
動作很慢,很小心,每刮一下就把刀頭拿起來,看一眼,再放下去。
宋歡躺在沙發上,看著天花板。
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天花板上,在下巴上。
刀片輕微的震動傳過來,麻麻的,痒痒的。
她的手偶爾碰到他的臉,指尖涼涼的,輕輕的,像羽毛掃過皮膚。
太舒服了。
他的眼皮開始變重。
天花板上的裂紋變模糊了,燈座變成一團光暈,在視野里慢慢擴散。
刮鬍刀的嗡嗡聲變成背景音,像遠處的蜂鳴,越來越遠。
他閉上眼睛,意識往下沉,像泡在溫水裡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醒了。
不是那種被吵醒的醒,是那種慢慢從水底浮上來的醒。
意識一點一點回來,先是聽到窗外的雨聲,沙沙的,比剛才大了。
然後是刮鬍刀的聲音,沒了。
然後是呼吸聲,很輕,很近,不是自己的。
他睜開眼。
入目的是白色的天花板。
然後是一張臉,從上方看著他。
蕭雲卿低著頭,下巴對著自己,歪著腦袋,正笑眯眯地看著他。
眼睛彎成月牙,嘴角翹著。
臉上的表情……
怎麼說呢,像一個小女孩看著一隻睡著的貓,覺得它很可愛,又怕吵醒它。
她的頭髮垂下來,掃在他臉上,痒痒的。
宋歡愣了一下,然後發現自己枕著什麼。
不是靠墊,靠墊在腰後面。
他的後腦勺枕著一個軟軟的東西,有溫度,有起伏。
他動了一下,聽到她的呼吸聲變了一下。
他枕在她的腿上!
不知道什麼時候,她把他從靠墊上挪到了自己腿上。
大概是他睡著之後,她不忍心叫醒他,又覺得他枕著靠墊不舒服,就把他挪過來了。
他的腦袋擱在她大腿上,隔著褲子能感覺到她腿上的溫度,溫溫的,軟軟的。
她的手放在他肩膀上,沒動,就那麼放著。
窗外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,落在她臉上。
陽光?
他看了一眼窗外,雨停了,雲層裂開一條縫,光從縫隙里漏下來,一道一道的,像舞台上的燈。
那道光正好照在她臉上,把她照得亮亮的。
頭髮是黑色的,眼睛是亮亮的黑,皮膚白得有點透明,能看到太陽穴下面細細的血管。
她歪著頭看他,笑眯眯的,像在看一件很珍貴的、很喜歡的、捨不得放下的東西。
宋歡看著她,那一瞬間,覺得她像個天使。
不是教堂彩窗上那種莊嚴的、高高在上的天使。
是那種不小心掉到人間的、還不知道自己翅膀收好了沒有的小天使。
坐在沙發上的姿勢不太端正,盤著腿,腰有點彎,頭髮亂了幾縷,但臉上的光是真的,眼睛裡的光也是真的。
他看了她兩秒,她看了他兩秒。
「醒了?」她問,聲音很輕,像怕嚇到他。
「嗯。」他的聲音有點啞,剛睡醒那種。
「你睡了好久,真是個豬啊。」她說,手指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,「刮鬍刀早就停了,我看你睡著了,沒叫你。」
宋歡沒動。
他就那麼枕著她的腿,看著她的臉。
她也看著他,沒催他起來。
客廳里很安靜,窗外的光在移動,從她臉上移到他臉上,又從他的臉上移開。
「舒服嗎?」她問。
「嗯。」
「那再躺一會兒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像在哄小孩睡覺。
宋歡沒說話,閉上眼睛。
她的手從他肩膀上移到額頭上,輕輕撥了一下他的劉海,把擋住眼睛的那幾根頭髮撥到旁邊。
指尖涼涼的,從他額頭上划過去,留下一道細細的、涼涼的痕跡。
他把眼睛閉上,感受著那道痕跡慢慢變熱,變成她手心的溫度。
窗外的光在移動,從沙發移到茶几上,從茶几上移到地板上。
雨後的陽光不刺眼,柔柔的,像被水洗過。
他躺在她腿上,聽著她的呼吸聲,聽著窗外的雨滴從屋檐上滴下來,打在空調外機上,叮咚,叮咚,叮咚。
那個午後,他記了很久。
不是因為她幫他颳了鬍子,也不是因為她讓他枕在腿上。
是因為那道光。那道從雲層裂縫裡漏下來的、正好照在她臉上的光。
把她的臉照得亮亮的,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,把她整個人照得亮亮的。
她歪著頭看他的樣子,笑眯眯的,像個天使。
這個場景,至今無法忘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