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晚自習的鈴聲還沒響完,走廊上已經有人往外跑了。
宋歡把課本塞進抽屜里,站起來。
蕭雲卿也站起來,書包還沒拉好,課本邊角露在外面,她按了兩下,沒按進去,索性不管了。
兩個人並肩往校門口走。
路燈把路照得昏黃,操場上有幾個人在跑步,腳步聲遠遠的。
出了校門,人少了,街邊的店鋪關了大半,只有幾家還亮著燈。
宋歡突然停下來。
「要不你先回去。」
蕭雲卿扭頭看他,「為什麼?」
「我有點餓,去前面吃個夜宵,估計要很晚。」
蕭雲卿瞪了他一眼。
「我也要吃!我也要吃!你請我!你請我!」
聲音又急又脆,像在念咒。
宋歡哭笑不得,「那是個路邊攤,衛生不怎麼樣。你確定要去?」
「我不管,我也要吃。」
蕭雲卿已經往前走了,步子很快,馬尾甩起來。
……
路邊攤在巷口,一輛三輪車,兩口鐵鍋,灶台上油光鋥亮的。
幾張塑料桌椅擺在人行道上,人還挺多,坐了大半。
煙從鍋里冒出來,混著醬油和蔥花的氣味,飄了半條街。
宋歡找了個靠里的位置坐下,椅子是塑料的,坐上去咯吱一聲。
蕭雲卿坐在對面,手撐在膝蓋上,東張西望。
「兩份干炒牛河。」宋歡朝老闆喊了一聲,「再烤五串牛肉,五串雞翅。」
他看了一眼隔壁桌的啤酒瓶,嘴剛張開。
蕭雲卿這時已經站起來了,跑到隔壁攤位,提了兩碗綠豆湯回來。
往桌上一放,碗裡的湯晃了一下,差點濺出來。
她坐下來,盯著他。
那眼神明明白白的,你敢喝酒試試?
宋歡把嘴閉上了。
兩個人並排坐著。
旁邊就是公路,車開過去的時候,帶起一陣風,桌上的紙巾被吹起來,飄了一下。
一輛大貨車從面前衝過去,轟隆隆的,地面都在震。
宋歡感覺隨時都有可能被召喚到異世界。
所以他果斷站起來,繞到她那邊,坐下來。
蕭雲卿愣了一下。
「我坐外面。」宋歡說。
蕭雲卿沒說話,和他換了個位置,低下頭,手指在碗邊上蹭了一下。
干炒牛河端上來了。
盤子很燙,老闆墊了兩層塑膠袋,放在桌上。
河粉油亮亮的,豆芽脆生,牛肉切得薄,上面撒了一把蔥花。
蕭雲卿夾了一筷子,吹了兩下,塞進嘴裡。
嚼了兩下,眼睛亮了。
她又夾了一筷子,這回沒吹,燙得嘶了一聲,但沒吐出來,嚼了兩下咽下去。
「宋歡你可以啊。」她含糊不清地說,腮幫子鼓著,「自己吃獨食,這麼好吃的東西不告訴我。」
宋歡笑了,夾了一筷子,慢慢吃。
燒烤也上來了,牛肉烤得焦香,雞翅刷了蜜,甜絲絲的。
蕭雲卿左手拿串,右手拿筷子,吃得顧不上說話。
隔壁桌突然吵起來了。
聲音很大,整條街都能聽到。
宋歡扭頭看了一眼。
一對情侶,女的站著,男的坐著。
女的穿著一條連衣裙,頭髮燙了卷,指甲塗得鮮紅。
「你帶我吃這個?」她的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,「我跟你兩年了,你就帶我吃路邊攤?」
男的坐著,沒說話。
女的把包往桌上一摔,盤子震了一下,筷子滾到地上。
「別人女朋友吃的什麼?西餐,日料,我吃的什麼?炒河粉。」
男的抬起頭,「錢不都在你那兒嗎?你想吃什麼自己去。」
「你,你還敢頂嘴?」女的把盤子端起來,往地上一摔。
瓷片碎了,河粉灑了一地,汁水濺到旁邊桌的褲腿上。
那人罵了一句,端著盤子換了個位置。
女的還不解氣,一腳踢翻桌子。
鐵架桌子翻在地上,盤子碎了,碗也碎了,筷子滾到馬路牙子邊上。
老闆從灶台後面探出頭,看了一眼,嘆了口氣。
女的拎著包走了,高跟鞋踩在地上,嗒嗒嗒的,頭也沒回。
男的站起來,從口袋裡掏出錢包,數了幾張票子,放在桌上。
沖老闆說了一句「對不起」,轉身走了。
老闆走過來,把碎瓷片掃進簸箕里,把桌子扶起來,擦了擦。
表情很平靜,像這種事見過很多次。
蕭雲卿看著那一地碎瓷片,皺了皺鼻子。
「這女的好兇。」
她的聲音很小,像怕被誰聽到。
宋歡點了點頭。
「吃飽了?」他問。
蕭雲卿把最後一塊雞翅啃完,骨頭放在盤子邊上,用紙巾擦了擦手。
「走吧。」
兩個人站起來,宋歡去結了帳,一共四十二塊。
老闆找零的時候多找了十塊,宋歡看了一眼,放回去了。
蕭雲卿站在路邊等他,夜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起來。
她伸手撥了一下,動作很輕。
宋歡走過來,走在她旁邊。
兩個人沿著路邊往回走。
路燈一盞一盞的,把影子拉長又縮短。
路上的車少了,街邊的店全關了,只有遠處的十字路口還有紅燈在閃。
蕭雲卿走得很慢,步子比平時輕。
「好吃嗎?」宋歡問。
「好吃。」她點點頭,「下次你要是還想吃,一定要叫我。」
宋歡笑了一下,「行。」
風吹過來,把她的馬尾吹到肩膀上。
她眯了一下眼睛,嘴角翹著,心情很好。
前面路口,一個老太太推著自行車走過來。
車很舊,車筐歪了,裡面塞著幾個塑膠袋。
老太太彎著腰,走得很慢,像隨時會倒。
蕭雲卿往旁邊讓了讓。
老太太走到她面前,突然停下。
車把晃了一下,她鬆開手,人和車一起往下倒。
動作很順,像練過。
老太太坐在地上,手扶著腰,開始喊。
「哎喲,撞人了!撞人了!」
蕭雲卿站在那兒,整個人愣住了。
她扭頭看宋歡,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宋歡眼皮跳了一下。
老太太的喊聲更大了,一隻手拍著地面,一隻手捂著腰。
「你這個小姑娘,走路不看路啊!我的腰啊!」
蕭雲卿急了,往前走了半步。
「我沒有,我沒撞你,你自己倒的!」
「我老太太自己倒的?我好好的騎車,你撞了我還不承認!」
聲音越來越大,在空蕩蕩的街上迴蕩。
旁邊居民樓的燈亮了一扇,有人探出頭看了一眼,又縮回去了。
蕭雲卿的臉白了,手攥著書包帶子,指節發白。
宋歡走過來,站在她前面。
「你先走。」他聲音不大,「前面路口等我。」
蕭雲卿看著他。
「走。」他又說了一遍。
蕭雲卿猶豫了一下,轉身往前走。
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
老太太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,「她不能走!她撞了我,必須賠錢!」
宋歡擋在前面,「我賠你,行了吧。」
蕭雲卿站在前面路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路燈照著她,臉還是白的。
「我在前面等你。」她喊了一聲,「不行就找我爸。」
宋歡點了點頭。
老太太坐在地上,一隻手撐著地,一隻手拍著大腿。
「你看看,把我撞成這樣。腰疼,腿也疼。我這老太太,七十多了,經不起撞啊!」
宋歡蹲下來,看著她。
「你要多少?」
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,眼睛轉了轉。
「一千!少一分都不行。」
她指著路口,「這裡沒有監控,你們找誰都沒用。不給錢,今天這事沒完。」
宋歡站起來。
他看了一眼四周。
路燈,牆,垃圾桶,巷口。
沒有攝像頭。
他走到自行車旁邊,彎腰把車扶起來。
車筐里的塑膠袋晃了一下,裡面的空瓶子嘩啦響。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
宋歡跨上去,腳踩在踏板上。
車鏈子有點松,蹬了一下,咯吱響了一聲。
老太太反應過來,從地上爬起來。
動作利索得很,腰也不疼了,腿也不疼了。
「你幹什麼?你給我放下!」
宋歡蹬了一腳,自行車往前躥了一下。
老太太在後面追,跑了兩步,沒追上。
「小兔崽子,你給我站住!」
宋歡騎到路口,一隻腳撐在地上。
蕭雲卿站在路燈下面,嘴巴張著,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「上來。」
蕭雲卿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她跑過來,跳上后座,手抓住他的衣服。
宋歡蹬了一腳,自行車往前沖。
老太太在後面喊了幾聲,聲音越來越遠,被風吹散了。
蕭雲卿坐在後面,手攥著他的衣角,攥得很緊。
風從耳邊刮過去,把她的頭髮吹起來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。老太太站在路中間,叉著腰,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。
她轉回來,笑了。
「宋歡,你是不是經常幹這種事?」
「說起來你可能不信,這是第一次。」
「我才不信。」
宋歡沒說話,蹬著車往前走。
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過去,光一明一暗的。
蕭雲卿坐在後面,腿晃著,心情很好。
「這車怎麼辦?」
「送報廢廠。」
「能賣多少錢?」
宋歡想了想,「應該夠把今天的夜宵錢賺回來。」
蕭雲卿笑了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手攥著他的衣角,一直沒松。
兩個人騎遠了。
老太太站在路口,叉著腰,喘著氣。
看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路口空蕩蕩的,什麼都沒有。
她罵了一句,消失在巷子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