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炮是從早上十點開始響的。
村口放一掛,祠堂門口放一掛,誰家門口來了親戚又放一掛。
紅紙屑鋪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響。
狗被嚇得鑽到桌子底下,小孩捂著耳朵在院子裡跑,笑著叫著,撞到大人腿上,被罵了一句,又跑了。
蕭雲卿外婆家的院子擺滿了桌子,紅桌布從門口鋪到龍眼樹下。
親戚們三三兩兩地來了,提著禮物,笑著打招呼。
有人認識蕭海峰,過來握一下手,說兩句客氣話。
有人不認識宋歡,多看了兩眼,沒問。
廚房裡的熱氣往外涌,混著醬油和蔥姜的氣味。
白切雞斬好了,碼在盤子裡,皮黃肉白。
海鮮用大盆端出來,蝦是紅的,蟹是紅的,花蛤張著嘴,露出嫩黃的肉。
中午準時開席。
蕭雲卿拉著宋歡坐到蕭海峰那桌。
桌上已經坐了幾個人,蕭海峰和徐晚在一邊,外公外婆在另一邊。
宋歡猶豫了一下,被蕭雲卿按在椅子上。
「你坐這兒。」她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位置。
桌子不大,菜擺得滿滿當當。
白切雞、白灼蝦、清蒸蟹、炒花蛤、紅燒魚,還有一大盆雞湯,上面飄著枸杞和紅棗。
蕭雲卿拿起筷子,指著那盤白切雞。
「這個是我外婆做的,她做的白切雞最好吃,比你做的還好吃!肉嫩,皮脆,醬汁是秘方,外面吃不到。」
她又指了指那盤蝦,「這個是我外公做的,他做海鮮厲害,火候剛剛好。」
筷子又點了一下那盆雞湯,「這個也是外婆做的,裡面放了紅棗和枸杞,很甜,你待會多喝點。」
她轉頭看宋歡,眼睛亮亮的。
「那個魚是外面請的廚師做的,也好吃。還有那個蟹,是我舅媽做的,她做蟹放很多姜,一點都不腥。」
她嘰嘰喳喳地說著,像一隻歡快的黃鸝鳥。
桌上的菜被她點了一遍,哪個是誰做的,哪個好吃,哪個要多吃點,哪個要蘸什麼醬,說得清清楚楚。
徐晚坐在對面,看著她,哭笑不得。
這丫頭在家一天說不了幾句話,現在倒好,嘴巴就沒停過。
蕭海峰也在看,嘴角動了一下,沒出聲。
外公低著頭喝湯,偶爾抬一下眼皮。
倒是外婆笑眯眯的,看著蕭雲卿,眼裡全是喜歡。
「好了好了。」徐晚終於忍不住了,「別說了,讓小宋自己吃吧,你口水都快噴到他碗上了。」
蕭雲卿愣了一下,臉從脖子紅到耳朵尖。
「那我不說了……」
她低下頭,筷子戳著碗裡的飯,嘴巴閉得緊緊的。
宋歡也有些無奈啊。
他夾了一塊白切雞,蘸了醬,放進嘴裡。
肉確實嫩,皮脆,醬汁咸鮮,帶著一點姜的辛辣。
又夾了一隻蝦,殼好剝,肉緊實,不用蘸料也鮮。
「好吃。」他說。
蕭雲卿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看他吃的的確開心,這才鬆了口氣。
正吃著,隔壁桌站起來一個人。
三十多歲,皮膚黑,穿著格子襯衫,袖子卷到手肘。
手裡端著一杯酒,朝這邊走過來。
「海峰哥。」他站在桌邊,彎了一下腰,「我敬你一杯。」
蕭海峰站起來,端起杯子。
「阿吳,這麼多年兄弟了,還弄這些幹什麼。」
阿吳把杯子舉得很低,碰杯的時候杯沿比蕭海峰低了一大截。
他仰頭幹了,抹了一下嘴。
「海峰哥,你現在可是大局長了。咱們這群親戚裡面,就你最有出息。」
蕭海峰擺了擺手,「副的,副的。」
這個時候,蕭海峰的心中已經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了。
阿吳把杯子放在桌上,手搭在蕭海峰肩膀上,身子湊過來。
「海峰哥,兄弟我有個事想求你。」
他的聲音壓低了,但桌上的人都聽到了,「你看我現在在廠里干,一個月兩千塊,累死累活的。你能不能給我安排個崗位?派出所就行,看大門也行。」
徐晚的眉頭皺了一下,筷子放在碗上。
外公低著頭,繼續喝湯,但手停了一下。
外婆臉上的笑收了,看著桌面。
果然!
蕭海峰把他的手從肩膀上拿開,語氣很平。
「阿吳,這事不是我說了算的。招人要考試,要過流程……」
蕭海峰也很無奈啊,自己只是個警察局副局長,又不是祁同偉,哪來這麼大能耐!
今天隨便幫了一個阿吳,那明天是不是要把村口的狗給辦成警犬,吃上皇糧?
「流程不是人定的嗎?」阿吳的聲音高了半度,「你一個副局長,安排個人還不行?」
隔壁桌站起來一個女人,燙著捲髮,指甲塗得鮮紅。
她端著杯子走過來,站在阿吳旁邊。
「就是啊海峰哥,你在外面當大官,家裡親戚不管了?我們阿吳在廠里幹了好幾年,累出一身病。你就不能幫幫忙?」
聲音尖尖的,帶著陰陽怪氣。
「當官了就不認窮親戚了?咱們村誰不知道你蕭海峰有本事,可你有本事也不能忘了本啊。」
桌上安靜了。
蕭海峰站著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徐晚臉色不好看,但是沒有發作,看來這種情景已經上演過不少次。
外公把湯碗放下,沒說話。
外婆低著頭,蕭海峰是他女婿,阿吳是他親戚,他這種做長輩的,最好就不要拉偏架了。
蕭雲卿的臉漲紅了,手撐著桌子要站起來。
宋歡按住她的手腕,站了起來。
「吳哥。」他端起桌上的杯子,走到阿吳面前,「我敬你一杯。」
阿吳愣了一下,看著這個年輕人。
個子高,白襯衫,笑起來很陽光。
「你是?」
「我是蕭叔叔的晚輩,跟雲卿是同學。」宋歡把杯子舉起來,「今天來蹭飯的。」
阿吳跟他碰了一下,幹了。
宋歡把杯子放下,語氣很隨意,「吳哥,你在廠里乾的是什麼活?」
「電焊。」阿吳說,「幹了五年了。」
「電焊好啊。」宋歡點了點頭,「我有個表哥也是乾電焊的,前年考了個證,現在在船廠干,一個月六千多。」
阿吳愣了一下,「六千?」
「對。」宋歡說,「現在船廠缺電焊工,有證的基本都能進。比派出所看大門強多了,看大門一個月才兩千。你別看蕭叔叔是副局長,表面光鮮亮麗,實際上你不知道,他晚上12點多才能回家,甚至周末到加班通宵到凌晨,做警察很累的,不是你想像的那麼輕鬆。」
蕭海峰聽到這裡一愣,意外的看著宋歡。
阿吳的嘴巴動了一下,沒說出話。
他的心聲飄過來了,亂糟糟的,但宋歡聽清了。
[電焊工能賺那麼多?]
[我幹了五年了,技術不比別人差。]
[就是沒考證。]
宋歡又開口了,「考證也不難,我表哥考的是中級,培訓了兩個月就過了。你要是有興趣,回頭我幫你問問。」
阿吳站在那兒,表情變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蕭海峰,又看了一眼宋歡。
旁邊他老婆還端著杯子,但臉上的陰陽怪氣沒了,換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表情。
「那……」阿吳搓了搓手,「那麻煩你了。」
「不麻煩。」宋歡笑了,「都是自己人,回頭我把考證的地方介紹給你。」
「行行行,那就多謝了。」
阿吳兩口子回去了。
隔壁桌又熱鬧起來,有人給阿吳夾菜,有人問他電焊的事。
阿吳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,帶著點興奮。
蕭海峰坐下來,看了宋歡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點東西,說不上來,但宋歡看懂了。
徐晚也看了他一眼,嘴角翹了一下,拿起筷子繼續吃飯。
外公抬起頭,看著宋歡,點了點頭。
外婆笑得更開了,夾了一塊雞腿放到宋歡碗裡。
「吃,多吃點。」
蕭雲卿坐在旁邊,臉紅紅的,眼睛亮亮的。
她看著宋歡坐下來,湊過去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你怎麼知道電焊工能賺那麼多?」
「猜的。」
「騙人。」
宋歡夾了一塊雞腿,咬了一口,「你外婆做的雞腿真好吃。」
蕭雲卿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翹得老高。
她轉回去,拿起筷子,也給宋歡夾了一隻蝦,又夾了一塊魚,又夾了一筷子青菜。
碗裡堆得滿滿的。
「你幹嘛?」宋歡看著那碗菜。
「吃。」她說,「你不是說好吃嗎?」
徐晚坐在對面,看著這一幕,沒說話。
蕭海峰也在看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,把笑咽下去了。
外婆笑眯眯地看著宋歡,又看了看蕭雲卿,扭頭沖外公說了一句。
聲音不大,但桌上的人都聽到了。
「老頭子,這個孩子不錯。」
外公沒說話,夾了一塊白切雞,放進外婆碗裡。
「吃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