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飯,宋歡站起來,椅子往後推了半寸。
胃裡還在晃,不是那種劇烈的噁心了,是悶悶的、像有什麼東西壓著。
他準備回宿舍躺一會兒。
「宋歡。」
後面有人喊。
他回頭。
蕭雲卿從食堂門口跑過來,步子急,短髮在風裡飄。
跑到他面前,停下來,喘了一口氣。
手伸出來,掌心裡躺著兩片藥,白色的,錫紙包裝,邊上印著小小的字。
「暈船藥,」她說,「我跟別人要的。」
宋歡看了一眼那兩片藥,又看她。
她臉還紅著,跑過來那口氣沒喘勻。
「你不知道暈船藥要在上船前吃嗎?」
蕭雲卿愣了一下。
嘴巴張了一下,又閉上。
掌心裡的藥捏緊了一點,錫紙發出細小的聲音。
「那……那你也收下吧。」她聲音小了半截,「總之,吃了更有用。」
宋歡看著她的臉。
她沒看他,盯著自己掌心裡那兩片藥。
他伸手,把藥拿過來,塞進口袋裡。
「謝謝啊。」
她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,像確認什麼。
「那你好好休息,」她說,「我先走了。」
轉身就走,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。
走了幾步,沒回頭,拐過食堂的牆角,不見了。
宋歡把口袋按了一下,確認藥片還在。
轉身往男生宿舍走。
趙啟航已經把宿舍的窗戶推開了。
海風灌進來,帶著鹹味,濕濕的,涼涼的。
窗簾被吹起來,鼓成一面帆,又落下去。
宿舍不大,四張鐵架床,上下鋪。
被褥是統一的白色,疊得方正,沒什麼人動過。
宋歡走到自己的床位,下鋪,靠窗。
坐下來,風剛好吹到臉上。
趙啟航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,床板咯吱一聲。
「好點沒?」他拍了拍宋歡的肩膀。
宋歡搖了搖頭。
「還是有點暈。」
他扭頭看對面。
陳序躺在上鋪,衣服沒脫,鞋脫了擺在床下,整齊。
眼睛閉著,呼吸很沉。
趙啟航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轉回來。
「那你早點睡。」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手搭在窗框上,「要不要我把窗關小點?風挺大的。」
「不用。」宋歡說,「就這樣挺好。」
趙啟航點了點頭,把窗簾攏了一下,塞到窗框外面,不讓它飄進來打人臉。
然後走回自己床上,上鋪,爬上去的時候鐵架晃了一下。
他沒說話,躺下來,翻了個身,面朝牆。
宋歡躺在床上,手枕在腦後。
海風從窗戶灌進來,吹在臉上,把劉海撩起來。
他側過頭,往窗外看。
海是藍的,不是那種淺藍,是深的、沉的藍。
遠處有一條線,分不清是天還是海。
陽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,在海面上鋪了一道光,碎碎的,亮亮的,像被人撒了一把銀子。
面朝大海,春暖花開。
他想起這句詩。
那時候他覺得這詩寫得太大了,什麼「餵馬劈柴週遊世界」,跟他沒什麼關係。
現在躺在這張床上,看著這片海,忽然覺得,好像也能理解一點。
不是理解詩,是理解寫詩的人。
胃裡的晃動還沒完全停,但沒那麼難受了。
他閉上眼睛,海風還在吹,窗簾一下一下地拍在牆上,悶悶的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有人喊了一聲「集合了」,聲音從樓下傳上來,悶在風裡。
宋歡睜開眼。天花板還是白的,裂紋還在。他坐起來,腦袋清了不少。
對面陳序也醒了,從上鋪翻下來,鞋穿得很快。
趙啟航已經站在門口了,頭髮壓扁了一邊,睡出來的。
「走走走,」他招手,「樓下排隊了。」
宋歡站起來,跟在後面。
下樓的時候腿還有點軟,但比上午好多了。
操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。陽光從西邊斜過來,沒那麼毒了,暖洋洋的。
蕭雲卿站在隊伍前面,手裡拿著相機,掛在脖子上。
看到他走過來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。
從額頭看到下巴,又從下巴看回眼睛。
宋歡站到她旁邊。
她沒說話,轉回去了。
但肩膀鬆了一下,很輕,像鬆了口氣。
導遊站在隊伍前面,手裡舉著喇叭,另一隻手指著東南方向。
「那邊,看到沒有?那個小山坡,是島上最高的地方,爬上去能看到整片海。」
同學們順著她的手看過去。
山坡不高,綠油油的,頂上有一塊平地,隱約能看到幾個人影。
有人開始興奮了,小聲說著什麼。
導遊又開口了。
「今天前十名爬到山頂的,晚上有海邊燒烤。後面的同學,吃食堂。」
這句話比什麼都有用。
隊伍里有人開始踮腳,有人攥拳頭,有人已經開始活動腳踝了。
趙啟航眼睛亮了,「燒烤?還是海邊?」
他扭頭看陳序,陳序沒說話,但往山坡那邊看了一眼。
趙啟航又看宋歡,「你行不行?」
宋歡沒來得及回答。
音響就響了。
體育老師搬著一個大音響放到台階上,線接好,麥克風遞到級長手裡。
級長接過來,拍了兩下,「喂喂。」
操場上安靜了。
「接下來的活動,我說三點。」
有人嘆了口氣,不止一個。
級長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第一,安全第一。上山的路不算陡,但石頭多,踩穩了再走,別摔了。」
豎起第二根。
「第二,量力而行。身體不舒服的別硬撐,跟老師說,留在山下休息。」
他往宋歡和陳序這邊看了一眼。
豎起第三根。
「第三,團結互助。先到的等一等後面的,別光顧著自己跑。」
他放下手,看著下面那一張張已經不耐煩的臉。
「好了,開始吧。」
操場上安靜了一秒。
然後人群像被捅了的馬蜂窩,嗡的一聲散開了。
趙啟航第一個衝出去,步子大,跑得快,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。
跑了十幾米回頭喊了一聲「陳序快點」,又轉回去繼續跑。
陳序跟在後頭,步子比他大,沒兩步就超過去了。
宋歡沒跑。
他走了兩步,試了一下。
腿不軟了,但胃裡那點晃動還在,像水杯里沒倒乾淨的水,走快了就晃。
他放慢步子,按自己的節奏走。
蕭雲卿走在他旁邊。
相機掛在脖子上,一隻手搭在上面,另一隻手垂著。
前面的人跑遠了。
趙啟航已經到山腳下了,陳序在他前面兩步,兩個人一前一後往上跑。
周珊從旁邊跑過去,回頭看了蕭雲卿一眼,「雲卿你不跑?」
「我慢慢走。」蕭雲卿說。
周珊沒多問,看了一眼蕭雲卿旁邊的宋歡,跑走了。
前面的人越來越遠。
有人已經爬到半山腰了,紅色的藍色的衣服在綠色的山坡上很顯眼。
山頂的喇叭響了,「第一名到了!」。
聲音從上面傳下來,悶悶的。
「第二名!」
「第三名!」
蕭雲卿沒抬頭看。
她走在宋歡旁邊,步子不快不慢,踩著他影子的邊。
「第四名!」
「第五名!」
宋歡走了一會兒,停下來,喘了口氣。
胃裡那點晃動還在,但比上午好多了。
他看了一眼山頂,人影小得像螞蟻。
「你要不要歇一會兒?」蕭雲卿站在旁邊,手搭在相機上。
「不用。」他又開始走。
「第八名!」
「第九名!」
「第十名到了!燒烤名額滿了!」
山頂上傳來一陣歡呼,隔了這麼遠還能聽到。
宋歡抬頭看了一眼。
趙啟航大概沒進前十,陳序也沒進。
陳序和自己兩個人都暈船,能爬起來就不錯了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
步子還是不快不慢。
山坡不陡,路是土路,踩下去有點軟。
兩邊長著矮灌木,葉子被太陽曬得發亮。
海風從側面吹過來,把灌木叢吹得沙沙響。
走了大概一半,前面有人跑下來。
也是四班的,兩個男生,一個胖一個瘦。
胖的那個跑在前面,臉紅撲撲的,額頭上全是汗。
「宋歡!班長!」他喊了一聲,停下來,手撐著膝蓋喘氣,「你們怎麼還在下面?上面風景可好了,能看到整片海!好多女生都說漂亮,你帶著相機,可以上去拍兩張照。」
瘦的那個也停下來,站在旁邊,手叉著腰。
「對啊,非常漂亮,你們快點上去看看。」
蕭雲卿看了一眼宋歡。
宋歡沒說話,看著山頂。
陽光從西邊照過來,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,很長。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正準備開口。
蕭雲卿轉回來,沖那兩個男生笑了一下。
「我有點累了,不上了。」
胖的那個愣了一下,「啊?都爬到一半了。」
「真累了。」蕭雲卿把相機舉起來,對著山坡拍了一張,「我們在下面拍幾張照就好了。」
兩個男生對視一眼,沒多說什麼,轉身跑了。
腳步聲在土路上咚咚響,越來越遠。
宋歡站在原地。
風吹過來,把他的頭髮吹起來。
他扭頭看蕭雲卿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不太想去?」
蕭雲卿看著他。
他的眼睛被陽光照著,有點眯,但沒躲。
她抬起手,握成拳,在他頭頂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不重,像敲門,三下。
「可能是我有超能力吧。」
她把手收回來,垂下。
[宋歡,我看見你皺眉了。]
風從山坡上吹下來,把她的短髮吹到臉上。
她沒撥,就站在那兒,看著他。
宋歡愣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短,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不疼,但有點癢。
他收回目光,轉身往路邊走。
找了塊石頭,坐下來。
石頭被太陽曬過,溫溫的,不燙。
蕭雲卿也坐下來,坐在他旁邊。
石頭不大,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。
她把相機放在膝蓋上,手搭在上面,沒舉起來。
山坡下面是大海。從這裡看過去,海面更寬了,灰藍色的,一直鋪到天邊。遠處的船很小,白白的,慢慢移動,像在畫布上爬。
陽光打在海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,晃眼睛。
蕭雲卿看了一會兒,沒說話。
風從海面上吹過來,帶著鹹味,涼涼的。
灌木叢在身後沙沙響,像有人在輕聲說話。
她把相機舉起來,對著海面拍了一張。
快門聲咔嚓一下,在海風裡散了。
又轉過來,對著宋歡。
取景器里,他坐在石頭上,手搭在膝蓋上,看著遠處。
側臉被陽光照著,線條很清楚。
頭髮被風吹起來,露出額頭。
沒什麼表情,但看著不像在發呆,像在想什麼。
她按了一下快門。
咔嚓。
宋歡扭頭看她。
她把相機放下來,看著屏幕。
「你偷拍我。」
「我在拍風景。」她把相機掛回脖子上,臉不紅心不跳,「再說了,我為了你都不上去拍照,拍拍你又怎麼樣。」
宋歡沒話說,轉回去繼續看海。
蕭雲卿也看海。
兩個人坐在石頭上,肩膀挨著肩膀,風吹過來又吹過去。
過了很久,她說了一句。
聲音很輕,被風吹散了一半。
「反正你在哪,風景就在哪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