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完全亮透,露營地已經吵起來了。
露營地是有公共廁所和洗澡間的,男女分開。
有人蹲在廁所邊上刷牙,嘴裡叼著牙刷,手去翻鍋蓋。
有人拎著桶去洗澡間打水,拖鞋踩在沙子上,啪嗒啪嗒。
有人扯著嗓子喊誰拿了我的筷子,聲音從營地這頭傳到那頭,沒人應。
蕭雲卿從帳篷里鑽出來,眼睛眯著。
周珊跟在後面,打了個哈欠,眼鏡沒戴,眯著眼看世界。
海邊太冷,昨天兩女是一起睡的。
宋歡已經蹲在灶台邊上了。
鍋里的水開著,麵條在裡頭翻滾,白氣冒上來,糊了他一臉。
他拿筷子攪了一下,又把幾塊正燃燒的木頭拿出來,讓火變小。
趙啟航蹲在旁邊,手裡端著碗,眼巴巴地看著鍋。
陳序站在後面,也端著碗,比他高出一個頭,兩個碗並排著,一大一小。
「自己撈。」
宋歡把筷子遞過去。
趙啟航第一個伸手,筷子在鍋里攪了一圈,撈了一坨,堆在碗裡,冒尖。
陳序第二,撈得少一點,但碗大,看著也不少。
蕭雲卿走過來,蹲在宋歡旁邊。
頭髮還沒梳,翹了好幾撮,用橡皮筋扎了一下,想扎馬尾,但扎歪了,垂在耳朵邊上。
宋歡把她碗拿過來,撈了一碗,面不多,剛好蓋住碗底。
湯澆上去,蔥花撒了幾粒,推到她面前。
她接過來,碗燙手,縮了一下,用袖子墊著捧住。
海風從正面吹過來,涼颼颼的,吹得碗裡的湯起了一層細紋。
她低頭喝了一口,湯從喉嚨滑下去,暖到胃裡。
又吃了一口面,嚼了兩下,腮幫子鼓著。
「好吃麼?」宋歡問。
「好吃。」她說,他做的什麼都好吃。
宋歡笑了笑,蹲在旁邊,手裡端著自己的碗,沒吃,看著遠處。
一隻小螃蟹從沙灘上爬過來,橫著走,八條腿倒騰得很快。
路過他腳邊的時候停了一下,舉著鉗子晃了晃,又繼續走,大搖大擺的,像這條路是它家開的。
趙啟航吃完了,把碗往袋子裡一扔,抹了一把嘴。
「幾點了?」
「七點半。」周珊看了一眼手錶,眼鏡戴上了,頭髮也梳過了,人精神了不少。
導遊的哨聲從營地那頭傳過來,尖的,長的,在晨風裡飄了一下。
大家開始收拾東西。
帳篷拆了捲起來,防潮墊疊好塞進袋子裡,鍋碗瓢盆裝進塑料箱。
沙子被踩得亂七八糟,腳印疊著腳印,分不清是誰的。
等收拾完,導遊站在坡地上,喇叭舉起來。
旁邊立著一塊白板,上面寫著今天的安排。
徒步,燈塔,撿垃圾。
「今天上午最後一個活動。」導遊掃了一圈,「徒步到島上燈塔,沿途撿垃圾,垃圾最多的前十名,發衛生標兵勳章。」
有人舉手,「撿垃圾還有勳章?」
「有。」導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,金色的,圓形的,上面刻著字,在太陽底下閃了一下。
隊伍里有人開始興奮了。
「大家上午好好玩,你們下午就回去了。」導遊補了一句。
安靜了一秒,有人「啊」了一聲,拖著長音。
有人低下頭,踢了一下沙子。
有人扭頭看海,海還是那個海,藍的,寬的,看不到頭。
可看了三天,還是沒看夠。
蕭雲卿站在宋歡旁邊,馬尾已經紮好了,相機掛在脖子上,手搭在上面。
她看著那片海,嘴巴抿了一下。
三天兩晚,怎麼這麼快。
好像昨天還在趕海,昨天還在烤棉花糖,昨天還在玩遊戲。
可一睜眼,就要回去了。
周珊站在旁邊,推了一下眼鏡,「不想回去。」
「誰想回去。」蕭雲卿說。
盧旭站在隊伍前面,手插在口袋裡,看著海。
風吹過來,把他的頭髮吹起來,露出額頭。
他站了一會兒,也嘆了口氣。
很輕,沒人聽到。
旁邊的林老師正在跟幾個女生說話,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。
她今天穿了件白色外套,頭髮紮成低馬尾,被風吹起來一點。
盧旭把目光收回來,蹲下去繫鞋帶。
鞋帶沒松,他系了兩遍。
「領工具了。」導遊喊了一聲。
塑料箱打開了,裡面碼著一排鐵夾子,一排垃圾袋,綠色的,捲成筒狀。
大家排隊領,一人一個夾子,一個袋子。
宋歡拿了一個夾子,試了兩下,彈簧有點緊。
蕭雲卿拿了一個,夾子在她手裡顯得大,她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
「走咯!」
趙啟航把垃圾袋甩到肩上,像扛麻袋一樣,夾子別在腰後,大步往前走。
陳序跟在後面,步子比他大,沒兩步就超過去了。
盧旭走在最前面,手裡拎著垃圾袋,夾子夾在胳膊底下。
他走得很慢,低著頭,看到菸頭就夾起來,扔進袋子裡。
一個,兩個,三個。
這段路菸頭多,他夾得認真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宋歡走在他後面,夾子用得順手,菸頭、紙巾、塑料瓶蓋,一樣一樣撿起來,扔進袋子裡。
蕭雲卿走在宋歡旁邊,夾子用得不太順,對準了好幾次才夾起來一個瓶蓋,放進袋子裡的時候還掉了,滾到路邊。
她追了兩步,彎腰撿起來,塞進去。
路是土路,不寬,兩邊長著矮灌木。
海風從側面吹過來,鹹的,濕的,把頭髮吹到臉上。
遠處是海,近處是礁石,礁石縫裡長著仙人掌,開著黃色的小花。
走了大概半小時,燈塔出現在視野里。
白的,高的,圓筒形,頂上有個燈室,玻璃在太陽底下反著光。
旁邊立著一塊石碑,刻著字,看不清。
隊伍慢下來了。
有人蹲下來撿垃圾,有人站著喝水,有人拿出相機拍照。
趙啟航已經放棄了,垃圾袋空空的,夾子別在腰後,雙手插兜,走得瀟瀟灑灑。
「反正也進不了前十。」他說。
宋歡的袋子裝了小半,蕭雲卿的袋子裝了底兒一層。
兩個人並排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
走到燈塔下面的時候,導遊站在石碑旁邊,手裡拿著名單,正在念前十名的名字。
念一個,上去一個人,領一枚金色的勳章。
念完了,沒有宋歡,沒有蕭雲卿。
宋歡把垃圾袋紮好口,放在指定的堆放點。
走回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可惜了,」他說,「最大的一個垃圾沒撿。」
蕭雲卿把垃圾袋也放好了,走回來,站在他旁邊。
「那你為什麼不撿?」
宋歡把一個新的垃圾袋打開,口朝上,對著她,「那你跳進來吧。」
蕭雲卿愣了一下。
反應過來,氣得抬手就打。
巴掌落在他胳膊上,不重,但很響。
宋歡笑著躲,往旁邊退了兩步。
她追上去,又打了一下,這回打在背上。
陳序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,眉頭皺了一下。
他扭頭看趙啟航,趙啟航正蹲在地上,拿夾子戳螞蟻洞。
「宋歡為什麼老惹蕭雲卿生氣?」陳序奇怪的問。
趙啟航頭也沒抬,夾子戳得更用力了,「少男特有的求偶方式。」
陳序愣了一下,看看趙啟航,又看看那邊。
宋歡已經被追出去好幾米了,蕭雲卿在後面跑,馬尾在風裡飄著。
陳序把目光收回來,盯著地上的螞蟻洞,不說話了。
回到營地,午飯已經準備好了。
盒飯,一葷兩素,堆在桌上,自己拿。
宋歡拿了兩盒,一盒給蕭雲卿,一盒自己。
兩個人坐在台階上,打開蓋子,肉是紅燒肉,素是炒青菜和番茄炒蛋。
蕭雲卿夾了一塊肉,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,「沒你做的好吃。」
宋歡也夾了一塊,「將就一下。」
吃完飯,回宿舍拿行李。
蕭雲卿把相機裝進包里,拉鏈拉好,拍了拍。
又檢查了一遍,充電器在,電池在,內存卡在。
她把包背上,站在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床鋪空了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窗簾拉開了,陽光照進來,把地板照得發白。
她站了兩秒,轉身走出去。
操場上已經站滿了人,大包小包,跟來的時候一樣。
有人拖著行李箱,有人背著登山包,有人把東西塞得太滿拉鏈拉不上,正用膝蓋頂著壓。
太陽掛在頭頂,曬得人後背發燙。
海風從側面吹過來,帶著鹹味,把汗吹乾了,留下一層細鹽。
級長站在台階上,麥克風舉到嘴邊。
體育老師把音響搬過來了,放在他旁邊,線接好了。
「關於這次研學活動,」級長的聲音從喇叭里炸出來,「我最後說三點。」
趙啟航站在隊伍里,嘆了口氣。
不是他一個人。
周圍好幾個人都在嘆氣。
有人低下頭,有人翻白眼,有人把書包從左邊換到右邊。
級長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第一點,安全返回。」
又豎起一根。
「第二點,回去之後好好休息。」
又豎起一根,「第三點,研學報告按時交。」
三千字!
有人哀嚎了一聲,被旁邊的人捅了一下。
級長還要繼續開口。
體育老師從後面跑上來,步子很大,手裡拿著手機,臉漲紅了。
「船到了!碼頭那邊打電話來了,船靠岸了!」
級長的話卡在喉嚨里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一擺手,麥克風從嘴邊拿開,「出發!」
操場安靜了一秒,然後亂了。
蕭雲卿沒動。
她站在宋歡旁邊,看著他。
「你……」
「放心。」宋歡從口袋裡摸出兩片藥。
白色的,錫紙包裝,邊角有點皺,被他揣了一天。
他晃了一下,藥片在錫紙里沙沙響。
蕭雲卿認出來了。
是她給的那兩片。
她看著他,看了兩秒,然後笑了,眼睛彎著,被陽光照著,亮亮的。
「走了。」宋歡把藥塞進口袋,拎起包,往碼頭走。
蕭雲卿跟在後頭,步子不快不慢。
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她沒撥。
跟在他後面,踩著他的影子。
碼頭到了,船靠在岸邊,白色的船身上有紅色的字,被太陽曬得發白。
舷梯放下來,人在上面走,一個接一個。
宋歡站在岸邊,把那兩片藥從口袋裡摸出來,錫紙撕開,藥片倒進嘴裡,乾咽下去了。
喉結動了一下。
蕭雲卿站在他旁邊,看著他咽下去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。
她點了點頭。
兩個人走上舷梯,一前一後。
舷梯窄,他走在前頭,她跟在後頭。
海面在腳下晃動,船身隨著浪起伏。
她伸手拉住他背包的帶子,輕輕的,像怕扯斷。
他感覺到了,沒回頭。
甲板上站滿了人。
三班在左邊,四班在右邊,跟來的時候一樣。
有人趴在欄杆上看海,有人蹲在陰涼處打牌,有人靠著背包睡著了。
船身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。
汽笛響了,很長一聲。
船慢慢離開碼頭。
岸上的人越來越小,房子變成點,樹變成點,燈塔變成一根白色的細棍,插在綠色的坡地上。
海面在腳下鋪開,灰藍色的,碎碎的,亮亮的。
蕭雲卿站在欄杆邊上,相機掛在胸前。她把鏡頭蓋摘下來,對著岸上按了一下。
屏幕里,燈塔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最後變成一個白點,消失在海平面後面。
她把相機放下來,掛在脖子上。
海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。
船身晃了一下。
她扶住欄杆,另一隻手抓住了旁邊人的袖子。
宋歡站在她旁邊,手插在兜里,看著遠處。
海面上的碎金一晃一晃的,晃得人眼睛眯起來。
蕭雲卿沒鬆手,默默抓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