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晚自習最後十分鐘開始下的。
先是一滴,砸在窗玻璃上。
啪。
又一滴。
然後整面窗子都花了,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,把外面的路燈暈成一團一團的光。
下課鈴響的時候,走廊上已經站滿了人。
有人在等雨停,有人把書包頂在頭上往外沖,有人打電話喊送傘。
宋歡站在教室門口,把書包打開,在裡面翻雨傘。
黑色摺疊的,塞在課本和筆袋之間。
他才剛摸到傘柄,一個人影就從他旁邊走過去。
蕭雲卿,馬尾扎著,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。
步子不快不慢,走進雨里,頭髮上立刻蒙了一層細密的水珠。
宋歡愣了一下,傘還攥在手裡,「你幹什麼?」
「回家。」蕭雲卿頭也沒回,聲音不冷不淡,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宋歡趕緊把傘抽出來,撐開,黑布在頭頂展開,骨架咯吱一聲。
「下雨了,你等等我不行嗎?」
蕭雲卿的腳步沒停,「不行,我已經和你絕交了。」
聲音還是那個調子,面無表情,像在念課文。
宋歡站在走廊邊上,看著她走遠。
雨落在她肩膀上,校服顏色深了一塊。
他嘆了口氣,「那行,你走吧。」
語氣裡面充滿了無所謂。
宋歡把傘撐好,往另一邊走。
蕭雲卿的腳步頓了一下,很短,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。
她咬了咬嘴唇,「好。」
雨越下越大。
毛毛雨變成了豆大的雨滴,砸在地上,濺起小小的水花。
蕭雲卿走在校道上,步子還是不快不慢,但肩膀縮起來了。
頭髮濕了,貼在額頭上,水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校服濕了大半,顏色從淺藍變成深藍,貼在身上。
她低著頭,看著自己踩在水裡的鞋尖。
水從鞋面上漫過去,鞋帶濕了,顏色變深。
[他真的不管我了。]
[我說絕交他就當真了。]
[他是不是早就想絕交了。]
[好難過。]
頭頂突然黑了。
雨停了,不是停了,是被人擋住了。
她抬起頭,看到一片黑色的傘布,骨架撐開,邊緣往下滴著水。
宋歡站在她旁邊,手舉著傘,臉上帶著無奈。
那種無奈她見過很多次,每次她鬧脾氣,他都是這個表情。
「我送你吧。」
蕭雲卿把目光移開,看著前面的路,「誰要你送我了,我和你絕交了。」
嘴巴撅著,下巴抬著,說著就要往旁邊邁一步跳到雨里去。
宋歡一把拉住她的手臂,力氣不大,但很穩。
她被拽回來,肩膀撞在他胳膊上。
傘晃了一下,雨滴從傘沿甩出去。
「別鬧了行不行?會感冒的。」
他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蕭雲卿沒再動了。
站在傘底下,濕透的校服往下滴著水,滴在地上,洇出小小的圓點。
沒看他,也沒說話,但沒再往雨里走了。
兩個人走在校道上。
傘不大,兩個人擠在下面,肩膀隔著一拳的距離。
旁邊經過的學生撐著傘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走過去還回頭。
兩個人共打一把傘,在一中,這種事不常見。
「你看那邊。」有人小聲說。
「我們一中的?膽子這麼大。」
「人家可能只是順路。」
「順路?你看那傘歪的。」
蕭雲卿的耳朵紅了。
心聲亂糟糟的,像被人攪渾的水。
[他們在看什麼。]
[有什麼好看的?]
[沒見過別人撐傘嗎?]
[他會不會覺得丟人?]
她扭頭,想看他什麼反應。然後愣住了。
宋歡的左半邊身子露在傘外面。
肩膀上的校服濕了一大片,顏色深了一個色號,袖子貼在胳膊上,雨水順著袖口往下滴。
再抬頭,他手裡的傘完全傾向她這邊,傘的中心在她頭頂上方,黑色的傘布把她整個人罩住了,邊沿往下滴著水,像一圈小小的瀑布。
他的半邊身子在外面,雨水打在他肩膀上,濺起細小的水花。
雨越下越大。
雨聲也越來越大,嘩嘩的,蓋住了遠處汽車的聲音。
宋歡還在說什麼,好像在吐槽這雨。
「夏天就是這樣,雨說下就下,說停不停。」
他的聲音被雨聲切碎了,斷斷續續的,聽不太清。
蕭雲卿的嘴巴撅了一下,她伸手去搶傘柄。
宋歡反應很快,手一縮,拍了一下她的手背。
「幹什麼!」
蕭雲卿不說話,又去搶。
這回兩隻手都用上了,一隻手抓傘柄,一隻手拽他的手腕。
宋歡把手舉高了,傘往上躥了一截。
蕭雲卿踮起腳,夠不著,跳了一下,還是夠不著。
濕透的鞋踩在地上,濺起一小片水花。
「你能不能不要恩將仇報?」宋歡把傘舉得更高了,聲音帶著氣急敗壞,「這個是我的傘,你搶了我怎麼辦!」
蕭雲卿把手放下來。
她看著宋歡。
他半邊身子在雨里,半邊在傘下,像被一條線從中間切開,左邊深藍,右邊淺藍。
她往左邁了一步,肩膀貼上他的肩膀。
她伸出手,握住傘柄,沒搶,把傘往他那邊推了一下。
宋歡愣住了。
她鬆開手,垂下來,抓著校服下擺。
沒看他,盯著前面的路。
雨從傘沿滴下來,打在兩個人中間的地面上,啪嗒,啪嗒。
宋歡把傘正了正。
沒說話。
兩個人並排走著,肩膀挨著肩膀,步子踩在同一個節奏上。
雨水從傘沿滴下來,打在兩個人的肩上。
……
到家的時候,雨還沒停。
宋歡推開門,把傘收起來,放在陽台上。
水從傘面上淌下來,在地上匯了一小灘。
張雪娟從廚房探出頭。
「這外面的雨下得真大,我還以為你回不來了呢。」
「不回來能怎麼辦?在外面流浪嗎?」
宋歡換了鞋,走進客廳。
宋文濤坐在沙發上,端著茶杯,正在看手機。
宋歡站在茶几前面,看著他。
「爸。」
宋文濤抬起頭。
宋歡吐槽,「你怎麼把我寫上報紙了?」
宋文濤放下茶杯,不緊不慢地說:「我也是早上才知道是你,順手就寫了。」
宋歡看著他那張臉,淡定的,理所當然的,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張雪娟從廚房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,放在茶几上。
「上報紙可是好事。」她叉了一塊蘋果,遞給宋歡。
「你看別人想上一次報紙多難,你爺爺奶奶要是看了,可高興了。」
宋歡接過蘋果,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咽下去。
「那會給我愛吃的喜之郎果凍嗎?」
張雪娟愣了一下。
宋文濤也愣了一下。
兩個人對視一眼,又同時看向宋歡。
宋歡嚼著蘋果,表情認真,像在等一個答案。
張雪娟看了他兩秒,扭頭看宋文濤,「他說什麼?」
宋文濤搖了搖頭,把茶杯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