燥熱的五月,連風都是燙的。
教室里吊扇轉得慢悠悠,葉片上的灰被甩下來,在陽光里飄。
宋歡低頭寫物理卷子,最後一道大題,寫到一半,筆停了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,天還是藍的,雲還是白的,但遠處有一團灰濛濛的東西,像墨滴進水裡,慢慢洇開。
那團烏雲很大,就像是一塊黑布一樣,遮蓋住了半邊天空。
麥克風突然響了。
「餵——餵——!」
王楓的聲音從喇叭里炸出來,電流聲滋滋的。
全班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,猛的抬起頭。
「根據教育局安排,受颱風影響,走讀生現在立刻放假回家。住宿生回到宿舍,關好門窗,聽從宿管安排!」
安靜了一秒,然後走讀生那半邊炸了。
「放假!」
「颱風假!」
「走走走!」
椅子刮地板的聲音,課本拍桌子的聲音,有人站起來伸懶腰,有人已經開始收拾書包。
趙啟航從座位上彈起來,書包甩到肩上,扭頭看陳序。
「走,網吧。新開的那個,機子好。」
陳序搖了搖頭,「颱風天,我想待在家。」
趙啟航撇撇嘴,「真是膽小鬼。」
陳序沒理他,把課本一本一本塞進書包里,拉好拉鏈。
宋歡靠在椅背上,看著旁邊。
蕭雲卿坐在那兒,臉上沒什麼表情,不興奮,也不驚訝,正在慢慢收拾東西。
筆袋拉好,課本摞齊,放進書包里,動作不緊不慢。
宋歡看了她兩秒。
這關係戶,估計早就收到消息了。
蕭雲卿感覺到他的目光,扭頭看了他一眼,「看什麼?收拾東西,走了。」
「哦。」
宋歡把卷子折了一下塞進書包里,站起來。
走出校門的時候,天已經陰了。
不是那種慢慢暗下來的陰,是突然的,像有人把燈關了。
風大了,把校門口的橫幅吹得啪啪響,路邊的小樹被吹彎了腰,樹葉翻過來,露出灰白的背面。
第一滴雨砸在宋歡臉上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,原本還在玩這個天,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變成了灰濛濛的,什麼都看不清。
而且風颳的很大,吹的路邊上的樹都左搖右擺。
他趕緊把傘撐開,黑布在頭頂展開,骨架咯吱一聲。
蕭雲卿站在他旁邊,在他撐開傘的一瞬間往裡邁了一步,動作自然得像排練過。
肩膀貼著他的胳膊,頭髮掃在他下巴上。
宋歡低頭看了她一眼,忍不住吐槽道:「你就不能帶個傘嗎?」
蕭雲卿目視前方,表情不變,「忘了。」
「這句話是說了多少遍?你上次也忘了,上上次也忘了。」
「我就是記性不好,怎麼了?」
她扭頭瞪他,嘴巴微微撅著。
宋歡沒說話,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。
心聲從她那邊飄過來,輕輕的,像雨絲落在水面上。
[嘿嘿,其實帶傘了,就在書包里。]
[但拿出來還怎麼跟他擠一把?]
[笨。]
宋歡看著她嘴角得意的小翹起來,愣了一下。
原來這小丫頭是這種心思。
沒想到啊,沒想到啊。
這丫頭也學壞了!
他就無奈的笑了笑,把傘又往她那邊傾了傾。
雨越下越大。
豆大的雨點砸在傘面上,噼噼啪啪的,像有人在頭頂敲鼓。
地上的積水越來越多,踩上去濺起水花,鞋面濕了半截。
走到蕭雲卿家樓下,她從傘里邁出去,站在單元門口,轉過身。
「你快回去吧,等會兒雨就下大了。」
宋歡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走了兩步,聽到她在後面喊,「路上小心!過馬路的時候記得看車,還有不要踩井蓋!」
「我知道了!」
宋歡沒回頭,揮了揮手。
雨更大了。
雨簾從傘沿垂下來,像一圈水做的帘子。
路上沒什麼人了,就算有也行色匆匆。
偶爾有一輛車開過去,輪子碾過積水,濺起一片水花。
宋歡加快腳步,快到自家小區門口的時候,看到了一個人。
紅綠燈路口,她站在雨里,手捂著頭,書包背在肩上,校服濕了大半。
頭髮貼在臉側,水順著下巴往下滴。
馮念。
宋歡愣了一下。
她怎麼會在這兒?她不是住宿生嗎?
他想都沒想就跑過去,傘舉到她頭頂。
雨停了?
馮念疑惑抬起頭,看著頭頂那把黑傘,又看著傘下的人。
水從她睫毛上滴下來,她眨了眨眼。
「宋歡?」聲音裡帶著驚訝。
她平時不是這樣的。
馮念留給他的印象就是安靜,淡淡的,什麼都不驚不乍。
現在這個表情,眼睛睜大了,嘴巴微張,看來是真的驚訝了。
「你不是住宿生嗎?」宋歡問,「怎麼跑出來了?」
馮念沉默了一會兒。
雨聲很大,噼噼啪啪的,砸在傘面上。
她嘆了口氣,聲音很小,被雨聲蓋住了大半。
「我家在鄉下,老房子。」
她停了一下,「打颱風了,我得回去看看,怕出什麼意外。」
說到這裡,她又補充了一句,「去年打颱風的時候,我們村就有個老人被倒下來的牆給砸死了。」
宋歡點了點頭。
對於學生來說,打颱風可以放假。
但對於一些人來說,打颱風是一場災難。
住在老房子裡的人,種在地里的莊稼,一年的收成,一場颱風過來,什麼都沒了。
「你要去車站?」
宋歡問。
馮念點了點頭。
「那傘給你。」宋歡把傘遞過去,「去車站還有點遠,你這樣跑過去得成落湯雞。」
馮念沒接,問:「那你怎麼辦?」
宋歡指了指前面,「我家就在那邊,跑過去就行了。」
綠燈亮了。
宋歡把傘塞進她手裡,轉身就跑。
雨砸在臉上,睜不開眼。
他用手擋了一下,跑了兩步,又放下,反正已經濕了。
馮念站在路口,手裡握著傘柄。
傘柄上還留著他手心的溫度,溫溫的。
她想喊他,嘴巴張了一下,沒出聲。
綠燈在閃了。
她握著傘,快步走過馬路。
到了對面,轉過身,雨簾那邊,那個身影已經不見了。
灰色的雨幕里什麼都沒有。
她站在那兒,站了兩秒。
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傘。
她把傘往自己這邊傾了傾,轉身走了。
雨還在下,越下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