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榕樹還在,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傘,遮了小半條路。
宋歡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面,蕭雲卿跟在後頭,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,頭髮紮成馬尾,臉上帶著笑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村道,路邊的六嬸正在門口摘菜,抬起頭,眼睛眯了眯,認出來了。
「喲,歡歡回來了?」
她站起來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目光落在宋歡身後那個人身上。
蕭雲卿站在那兒,白白淨淨的,裙子在風裡輕輕飄,像從畫報上走下來的人。
六嬸的眼睛瞪大了,上下打量了一番,扭頭沖屋裡喊了一嗓子。
「他爸,你快出來看,文濤家的小子又帶女朋友回來了!」
宋歡的嘴角扯了一下,「六嬸,我再重申一遍,不是女朋友,是同學!」
六嬸擺了擺手,笑呵呵的。
「知道知道,同學嘛,我懂。」
蕭雲卿站在旁邊,臉紅了一下,沒說話,低著頭從六嬸身邊走過去了。
院子門開著,雞在院子裡刨土,鴨在牆角蹲著,鵝在門口排成一排,伸著脖子,像在巡邏。
宋歡還沒踏進院門,蕭雲卿已經從旁邊擠過去了,推開半掩的木門,沖了進去。
「爺爺奶奶!」
她喊了一聲,聲音又脆又亮,在院子裡彈了好幾下。
一條黃狗從堂屋裡衝出來。
小黃狗,幾個月大,毛茸茸的,尾巴豎著,跑得歪歪扭扭,像還沒學會走直線。
宋歡的臉色當場變了。
他忘了,爺爺奶奶家裡多養了一條狗。
他記得蕭雲卿最怕狗了,那年暑假,一條小土狗把她嚇得跳到自己身上,掛了半天不下來。
他正要衝上去時……
只見蕭雲卿蹲下來了,她把狗按在地上,兩隻手揉著它的肚子。
小黃狗四腳朝天,尾巴搖得像風扇,舌頭伸出來,喘著氣。
蕭雲卿一邊揉一邊笑,「好可愛的小狗狗啊。」
宋歡整個人石化了。
他站在院門口,行李箱還攥在手裡,嘴巴張著,合不上。
不對!蕭雲卿不是最害怕狗的嗎?
爺爺奶奶從堂屋裡走出來。
奶奶走在前面,腳還有點不利索,看來上次崴的後遺症還留著。
爺爺跟在後面,手裡拿著一把蒲扇,慢悠悠地扇。
奶奶一看到蕭雲卿,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了。
「小雲朵也來了?快快快,進屋坐。路上累不累?餓不餓?」
蕭雲卿從地上站起來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跑過去,挽住奶奶的胳膊。
「不累,奶奶。我一點都不累。」
「進去吧,飯好了。」
午飯擺了一大桌子。
水煮白菜、白切雞、水煮蝦、紅燒魚,菜不多,但盤子大,分量足。
在農村,這已經算是大餐了。
奶奶坐在蕭雲卿旁邊,不停地往她碗裡夾菜,「多吃點,多吃點,你看你瘦的。」
蕭雲卿碗裡的菜堆成了小山,白切雞、蝦、魚,一樣一樣摞著。
她夾起一塊白切雞,咬了一半,然後把剩下的一半扔在地上。
小黃狗從桌子底下鑽出來,一口叼住,嚼了兩下,咽了。
蕭雲卿用腳在桌子底下逗它,腳尖碰了碰它的肚子,小黃狗翻過來,四腳朝天,尾巴搖得歡。
宋歡看到這裡,嘴角扯了一下。
他湊過去,壓低聲音,「你不是最害怕狗嗎?」
蕭雲卿抬起頭,一臉茫然,「我什麼時候說我害怕了?」
宋歡盯著她的臉看了半天,「你忘了?那年暑假,你被一條狗嚇得跳到我身上來了。」
蕭雲卿想起來了,臉撲通一下紅了,從臉頰紅到耳朵尖,紅到脖子。
她低下頭,支支吾吾的,「我……我只是害怕那條狗而已。」
宋歡沒說話。
蕭雲卿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,埋頭扒飯。
心聲從她那邊飄過來了,輕輕的,像做賊心虛。
[那條狗是裝的。]
[不跳到他身上,他怎麼抱我。]
宋歡的嘴角又扯了一下。
我靠!占自己便宜啊!
他看著蕭雲卿那張紅透了的臉,心裡撇了撇嘴。
這小丫頭,看著人畜無害,套路這麼多。
宋歡在鄉下待了幾天。
每天早上起來幫爺爺餵雞,下午幫奶奶摘菜,傍晚去田裡走一圈。
蕭雲卿也跟著,餵雞的時候站在旁邊看,摘菜的時候蹲在旁邊學,去田裡的時候走在他旁邊,偶爾伸手拉一下他的袖子。
離開前的那天晚上,月亮很亮,掛在院子上方,把整個院子照得發白。
宋歡洗完澡,坐在堂屋裡擦頭髮。
奶奶從房間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,走到蕭雲卿面前。
「小雲朵,你跟我來一下。」
蕭雲卿愣了一下,看了宋歡一眼,跟著奶奶進了房間。
門沒關嚴,留了一條縫。
奶奶坐在床邊,打開那個布包,從裡面取出一個盒子,木頭的,雕著花,漆面磨得發亮。
她打開盒子,裡面躺著一副手鐲,銀白色的,上面刻著細細的花紋,在燈光下反著光。
奶奶把手鐲拿起來,放在手心裡,看了一會兒。
「這是當年你爺爺給我的。那時候窮,買不起金的,銀的也是攢了好久的錢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蕭雲卿,「我留著,想等歡歡結婚的時候再拿出來。」
蕭雲卿愣住了。
奶奶把手鐲遞過來,「孩子,拿著吧。」
蕭雲卿連忙擺手,「奶奶,這太貴重了,我不能要。」
奶奶把手鐲塞進她手裡,把她的手指合上,握住了。
「我和他爺爺,都只認你。」
蕭雲卿握著那副手鐲,手指攥得很緊。
她低著頭,看著手心裡那兩圈銀白色的光,眼眶紅了。
「奶奶……」
……
回城的大巴上,蕭雲卿靠著窗戶,抱著自己的包,包裡面放著那副手鐲。宋歡坐在旁邊,看著她。
「奶奶跟你說什麼了?」
蕭雲卿沒看他,「沒說什麼。」
宋歡靠在椅背上,沒再問。
心聲從她那邊飄過來了,清清楚楚的。
[奶奶說,只認我。]
[手鐲是給孫媳婦的。]
宋歡聽到這猛地扭頭看著她。
她還看著窗外,臉上露出傻笑。
宋歡臉色僵硬的轉回去,看著前面的路。
我靠,怎麼把傳家寶都給她了?
……
第二天,兩個人站在照相館門口。
櫥窗里還是那些樣片,婚紗照、全家福、百天照,跟三年前一樣。
老闆還是那個阿姨,正在修圖,聽到門響抬起頭,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「是你們!」
她放下滑鼠,走過來,上下打量著。
「三年了,又來了?這次拿的是什麼通知書?」
宋歡掏出南江大學的錄取通知書,蕭雲卿從包里掏出江東大學的。
老闆接過去,翻來覆去看了看,嘖嘖了兩聲。
「南江大學,東海大學,都是好學校。來來來,站好,還是那個位置。」
淺藍色的背景板,燈光打得柔和。
宋歡坐下來,蕭雲卿坐在他旁邊,兩個人舉著通知書,並排放在胸前。
阿姨蹲下來,舉起相機。
「看鏡頭,三,二,一!」
咔嚓。
快門聲脆脆的,和六年前一樣,和三年前一樣。
阿姨直起腰,看著相機屏幕,笑了一下,又說出和上次一模一樣的話。
「好看,比上次還好看。」
照片洗出來了,兩張,五寸的,過塑,邊角裁得整整齊齊。
兩個人走出照相館,陽光從頭頂照下來,把整條街照得發白。
蕭雲卿走在前頭,步子輕快,舉著兩張照片一蹦一跳的,馬尾在身後甩。
宋歡跟在後頭,手插在兜里,慢悠悠的。
明天,他們就前往南江。
要成為大學生啦!
……
(高中篇,完)
(明天就是先補林悅的番外了,番外之後就是正式的大學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