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溫盒裡的魚已經涼了。
宋歡坐在巷口的台階上,把保溫盒抱在懷裡,像抱著一隻貓。
路燈亮著,昏黃的光鋪在地上,照著空蕩蕩的巷子。
他看了一眼手機,晚上九點半。
她又還沒回來。
他已經一個月沒見過她了。
不是不想見,是不敢見。
那天晚上她說「娶我要八十八萬」,他喊了「我會賺夠的」,然後就再也沒敢去找她。
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。
他怕她說「你賺了多少」,他怕她說「你連自己都養不活」,他怕她說「你別來了」。
所以他沒去。
但他今天忍不住了。
他做了一鍋清蒸鱸魚,用保溫盒裝好,揣在懷裡。
他想跟她說,他已經在努力賺錢了,奶茶店、餐廳、便利店,三份工。
他想跟她說,他每天睡前都會算一下今天的收入,加一下,再加一下。
他想跟她說,八十八萬雖然還差很遠,但他會努力的。
他會努力的。
他來到林悅家樓下,抬頭看了一眼。
燈是黑的。
她還沒下班。
他轉身走到那條熟悉的小巷子,在台階上坐下來,把保溫盒放在膝蓋上。
默默等著。
巷口傳來腳步聲,他立馬站起來,抬頭看過去。
不是她。
他坐下來。
又傳來腳步聲,又站起來。
不是她,又坐下來。
來來回回,不知道多少遍。
「噠噠噠」。
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,節奏很快,很脆。
他的眼睛亮了。
是她,絕對沒錯。
他興奮地站起來,保溫盒差點掉了。
巷口,一個女人走進來,穿著那條銀色的亮片裙,頭髮捲成大波浪,臉上化著妝。
她低著頭,正在擺弄手腕上的什麼東西,沒注意到他。
路燈照在她手上,那東西反著光,黃澄澄的。
金鐲子。
她轉著手腕,看來看去,嘴角翹著,像在欣賞什麼寶貝。
她心裡想,這金鐲子應該也能值個兩萬多塊錢吧,到時候媽媽的醫藥費就不用愁了。
哈哈哈,真是運氣好,有傻子上趕著送錢。
正想著,她抬起頭,看到了那道身影。
保溫盒,白T恤,洗得發白的牛仔褲。
宋歡站在十米外,看著她。
林悅愣住了。
她下意識地把戴著金鐲子的右手藏到了身後。
動作很快,像怕被他看到。
宋歡走上來,笑了笑,「你回來了。」
他把保溫盒舉起來,「我給你做了清蒸鱸魚,你上次說想吃。」
林悅看著那個保溫盒,看著他那張因為熬夜而有點憔悴的臉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
宋歡把保溫盒遞給她,「你這麼晚下班也挺累的,就不打擾你了,你早點休息,我先走了。」
他轉身走了,步子很快,像怕自己會停下來。
他沒回頭,他不敢回頭。
他不傻。
他看到了那個金鐲子。
他送她的銀鐲子,她沒收,原來她已經有金鐲子了。
他走在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巷子裡,路燈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,很長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很可笑。
拿著一個銀鐲子,說「你是我決定一生的女人」。
人家都有金的了。
林悅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
手裡那個保溫盒沉甸甸的,燙著手心。
她忽然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。
「宋歡!這是朋友送的!」
宋歡的腳步停了,他轉過身,看著她,詫異地說,「你說什麼?」
她大聲地喊,「我說,這是朋友送的金鐲子,你不要誤會!」
他站在那裡,路燈照著他,照著她。
兩個人之間隔了十幾米。
他看了她好幾秒,然後笑了。
他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林悅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手裡那個保溫盒還燙著,她低頭打開蓋子。
魚還是熱的。
她蹲下來,拿起保溫盒旁邊的一次性筷子,夾了一塊,放進嘴裡。
嚼了兩下,眼淚掉下來了。
她趕緊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。
不知道是因為魚好吃,還是因為別的什麼。
……
周末,南江的天氣很好,陽光從頭頂照下來,把廣場上的地磚曬得發白。
李陽、張立、王剛三個人在廣場上閒逛,手裡拿著奶茶,嘴裡嚼著章魚小丸子。
「那邊圍了好多人,幹嘛的?」
張立踮著腳往人群里看。
李陽也湊過去,「好像是打拳的?有個玩偶在那挨打。」
王剛推了推眼鏡,「打一拳五塊,還挺會做生意。」
廣場中間站著一個巨大的玩偶,棕色的,毛茸茸的,是一隻熊。
胸前掛著一塊牌子,上面寫著,「打一拳五塊。泄憤、減壓、展示男友力,歡迎來打。」
旁邊還立著一個投錢的紙盒子,不少大學生圍在那裡,有男生想在女朋友面前展示男友力,擼起袖子,一拳一拳打過去。
玩偶被打得東倒西歪,往左歪一下,又站直了,往右歪一下,又站直了。
女生們在旁邊笑,拍手,喊「老公好棒」。
男生們打完,甩甩手,一臉得意。
玩偶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,等著下一個。
一個健身男從人群里擠出來,一米八幾,渾身肌肉,T恤繃在身上。
他身後跟著一個漂亮女生,燙著大波浪,穿著超短裙,手裡拿著手機在拍。
健身男走到玩偶面前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紅票子,拍在桌上。
「我要打二十拳。」
全場驚呼。
紅色的鈔票扔進紙盒子裡,健身男活動了一下肩膀,扭了扭脖子,擺好架勢。
第一拳,玩偶往後退了一步。
第二拳,玩偶彎了腰。
第三拳,第四拳,第五拳……每一拳下去,圍觀的人群就發出一聲驚呼。
健身男的拳頭又重又沉,玩偶被他打得左搖右晃,像一棵在暴風雨里掙扎的樹。
第十九拳下去,玩偶已經站不穩了,腿在抖,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,又撐住了。
健身男甩了甩手,深吸一口氣,最後一拳。
「砰。」
玩偶摔在地上,頭套掉了。
李陽手裡的奶茶掉了。
張立的章魚小丸子從嘴裡滑出來。
王剛的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。
那個頭套下面,是一張蒼白的、滿頭大汗的臉。是宋歡。
「宋歡!」三個人同時喊出來,擠過人群,衝上去。
李陽把他扶起來,張立幫他摘掉身上的玩偶服,王剛撿起頭套抱在懷裡。
周圍的學生也認出來了。
「這不是我們學校的嗎?」
「怎麼在這挨打?」
「為了錢吧?聽說打一拳五塊,二十拳就是一百塊。」
議論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。
宋歡低著頭,沒看任何人。
他的臉上有汗,有淚,還有被拳頭打出來的紅印子。
他站在那裡,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。
李陽扶著他,眼眶紅了,「你他媽瘋了?就為了一百塊錢?」
宋歡沒說話。
張立把玩偶服撿起來,疊好,抱在懷裡。
王剛拍了拍宋歡的肩膀,沒說話。
三個人扶著他,穿過人群,走出廣場。
陽光從頭頂照下來,把四個人的影子拖在地上。
宋歡走在中間,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鞋。
鞋是舊的,鞋底磨平了,鞋面裂了一道口子。
他沒說話,三個人也沒說話。風吹過來,涼絲絲的。
他吸了一下鼻子,抬起頭。
天很藍,雲很白,慢悠悠地走。
他看著那片藍天,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短,像沒笑過。
李陽看著他,嘆了口氣,「走吧,回去。」
四個人並排走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