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江大學和東海大學,說是兩個學校,其實就是門對門。
中間隔了幾條馬路,寬不過二十米,紅綠燈都沒有,一條斑馬線從頭通到尾。
兩邊的學生天天串門,比串親戚還勤快。
南大的去東大蹭食堂,東大的來南大蹭自習室,來來往往,比一個學校的還像一家人。
有句話是這麼說來著,吃飽了消食散個步,一不小心就從東大逛到南大了。
宋歡出了南大,穿過那條馬路,遠遠就看到了東海大學的校門。
上面掛著燙金的校名,被太陽曬得發亮。
門口進進出出的學生很多,有拖著行李箱的,有背著包的,有三三兩兩結伴走的。
九月的陽光從頭頂照下來,白花花的,把整條路曬得發燙。
宋歡站在馬路對面,等了一個紅綠燈。
目光在人群里掃過去,從左邊掃到右邊,又從右邊掃到左邊。
然後他看到了。
人群中,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女生站在校門內側的花壇邊上。
裙子是棉布的,到膝蓋,腰身收得剛好,領口有一圈細細的蕾絲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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頭髮紮成馬尾,高高的,發尾微微卷著,被風吹起來一點。
臉白白的,眼睛很大,嘴唇微微抿著,帶著點不耐煩。
她左手舉著手機,右手搭在額前,擋住陽光,踮著腳往馬路這邊張望。
看了一眼,又把手機舉到眼前,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旁邊走過去幾個男生,有人扭頭看了她一眼,走遠了還回頭。
又有人走過去,又回頭。
她渾然不覺,就那麼站在那兒,像一棵被風吹著的小白楊。
宋歡站在馬路對面,看著她。
陽光從頭頂照下來,把她的白裙子照得發亮。
她踮著腳的樣子,和小時候一模一樣。
幼兒園門口等他一起回家,小學門口等他一起上學,初中門口等他一起值日,高中門口等他一起下晚自習。
這麼多年了,她還是站在門口等他。
他穿過馬路,走過去。
蕭雲卿正低頭看手機,眉頭皺著,嘴巴微微撅著,手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。
不是在刷什麼,就是胡亂劃,像在發泄。
她剛準備把手機貼到耳朵上打電話,一抬頭,目光正好撞上他。
宋歡站在幾步外,手插在兜里,穿著一件白T恤,深色短褲,腳上踩著一雙帆布鞋。
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,臉上帶著那種她熟悉的、欠揍的笑。
蕭雲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不是那種慢慢亮起來的亮,是突然的,像有人按了開關。
嘴角往上翹,眼睛彎起來,整個人像被點亮了一樣。
她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。
然後反應過來了。
笑容收了。
嘴角壓下去,眼睛瞪起來,下巴抬著,步子從輕快變成氣勢洶洶,幾步走到他面前,站定,仰著頭看他。
「你還知道來?」
聲音又脆又亮,帶著那種「我很生氣但我不說」的意味。
宋歡看著她那張努力板起來的臉,笑了一下,「路上堵車。」
「堵車?你騙誰呢?南大和東大就隔了一條馬路,你跟我說堵車?」
蕭雲卿的聲音高了半度,馬尾都要翹起來了,「你是不是又睡懶覺了?你肯定又睡懶覺了,你每次睡懶覺都說慌,從小就這樣。」
宋歡摸了摸鼻子,被她當場拆穿,也不尷尬,嘿嘿笑了一聲,把肩上的黑色塑膠袋拿下來,遞過去,「給。」
蕭雲卿低頭看了一眼,沒接,「什麼東西?」
「軍訓用的。」
「你還真準備了?」
「那當然。」
蕭雲卿半信半疑地接過來,打開袋子,往裡看了一眼。
防曬霜,驅蚊水,創可貼。
還有幾包花花綠綠的東西,塞在最底下。
她伸手掏出來,低頭一看。
衛生巾。
日用的,夜用的,加長的,護墊,各種牌子,各種型號,滿滿當當好幾包。
她的臉騰地紅了,從脖子紅到耳朵尖,從耳朵尖紅到耳垂。
抬起頭,瞪著他,嘴巴張了一下,又閉上,又張了一下,「你......你買這個幹什麼?」
聲音壓得很低,像怕旁邊的人聽到。
宋歡面不改色,語氣很平,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,「當鞋墊啊,軍訓的鞋子硬,站久了腳疼。墊這個,透氣又吸汗,比鞋墊舒服多了。」
蕭雲卿愣了一下。
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那幾包衛生巾,翻過來看了看,又翻過去。
臉上還是一副嫌棄的表情,但手已經誠實地把東西塞回袋子裡了,動作很快,像怕被別人看到。
「變態。」
她小聲罵了一句。
[他怎麼什麼都懂?連這個都知道,是不是給別人買過?]
[不對,他高中軍訓的時候又沒用過這個,他哪來的經驗?]
[難道是他媽告訴他的?張阿姨怎麼會跟他說這個。]
[算了,不想了。反正......挺細心的。]
宋歡聽著她心裡那一長串嘀嘀咕咕,臉上沒什麼表情,嘴角卻差點沒壓住。
蕭雲卿把袋子口紮好,拎在手裡,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,看著袋子。
「行了。」
她擺了擺手,語氣輕飄飄的,像在趕一隻蒼蠅,「東西我拿到了,你可以走了。」
宋歡看著她。
她站在那兒,白裙子被風吹起來一點,馬尾在身後輕輕晃。
臉上化著淡妝,眉毛修過了,睫毛刷過了,嘴唇上塗著一層薄薄的、亮亮的唇彩。
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但宋歡仔細看了,也看出來了。
她平時不化妝,今天專門化了。
宋歡心裡笑了一下。
打扮這麼漂亮,總不可能是為了出來拿個東西吧。
果然,心聲從她那邊飄過來了,輕輕的,帶著點委屈。
【他不會真走吧?]
[我等他等了快一個小時,他要是真走,我就......我就再也不理他了!]
[不對,他肯定會留下來的!]
「那我走了?」宋歡故意說。
蕭雲卿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表情淡淡的,「走唄。」
「拜拜!」
宋歡點了點頭,轉過身,邁步就走。
步子不快不慢,手插在兜里,走得挺像那麼回事。
身後安靜了一瞬。
[他真走了?他居然真走了?]
[我化了快一個小時的妝,他看都不多看一眼?他是不是瞎?]
[他肯定是裝的,他肯定又在逗我,可他怎麼還不停下來......]
宋歡走了大概七八步。
「宋歡!」
聲音從後面追過來,又尖又亮,帶著氣急敗壞。
宋歡停下來,轉過身。
蕭雲卿站在原地,嘴巴撅著,眼睛瞪著他,臉微微紅著。
手裡的袋子被她攥得緊緊的,指節都發白了。
宋歡笑了一下,轉身走回來,站在她面前,「怎麼了?」
「你......」蕭雲卿張了張嘴,「你......」
「我什麼?」
「你就不想再說點什麼嗎?」
宋歡歪了歪頭,故意想了想,「說什麼?」
蕭雲卿氣得說不出話。
胸口起伏著,嘴巴張了好幾下,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低下頭,盯著自己的鞋尖,聲音悶悶的,「算了,你走吧。」
宋歡看著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樣子,終於沒忍住,笑了出來。
「前面好像有家肯德基。」他的聲音放輕了,「要不,我們去試一試?」
蕭雲卿沒抬頭。
過了兩秒,哼了一聲。
「你請客!」
然後她伸出手,拉住他衣服的袖子。
手指攥著袖口,像牽著一隻要飛走的氣球。
宋歡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。
白白的,手指細細的,指甲剪得圓圓的,上面塗著一層透明的指甲油。
他沒說話,邁步往前走。
她跟在旁邊,手一直沒松。
陽光從頭頂照下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靠在一起。
「你昨晚喝酒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為什麼你身上有股酒味?」
「因為我拿酒精擦了擦傷口。」
「啊,你受傷了?哪裡?」
「我的心。」
「滾!」
……
肯德基在東海大學東面,未來城那裡,門面不大,玻璃擦得鋥亮。
推門進去,冷氣撲面而來,混著炸雞和薯條的香味。
這個點人不多,零零散散坐著幾桌,有情侶靠在一起吃聖代,有學生攤著課本刷題,還有一個小孩趴在桌上,臉貼著玻璃,看外面的車。
宋歡找了個靠窗的位置,把袋子放在椅子上。
蕭雲卿在對面坐下來,把裙擺整了整,手放在膝蓋上,坐得端端正正的。
「吃什麼?」宋歡問。
「隨便。」
宋歡沒再多問,走到櫃檯前。
一個草莓聖代,一份薯條,一盒蛋撻,一杯可樂。
端著托盤走回來,把草莓聖代放在她面前,薯條和蛋撻放中間,可樂留給自己。
蕭雲卿低頭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拿起勺子,挖了一口聖代,塞進嘴裡。
草莓味的,涼的,甜的。
她眯了一下眼睛,又挖了一勺。
吃著吃著,忽然開口了。
「昨天,有個學長找我要QQ。」
宋歡正喝可樂,放下杯子,「然後呢?」
[快誇我!]
[快說我很乖,快說我做得好,快說......]
宋歡靠在椅背上,故意想了想,「那人家豈不是很傷心?」
蕭雲卿愣了一下。
「你就不問問那個學長是誰?」
「是誰?」
「聽說是學生會的一個部長,長得挺高的,也挺帥的。」蕭雲卿的語氣裡帶著點炫耀,「而且說話很溫柔,一點都不像你!」
宋歡點了點頭,「那你怎麼不給?」
蕭雲卿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[因為我不想給啊!因為我......]
「因為我覺得他不夠真誠。」
蕭雲卿想了想,找了個理由,「一上來就要QQ,太輕浮了。」
宋歡靠在椅背上,翹著腿,語氣悠悠的,「那你覺得什麼樣的才算真誠?」
蕭雲卿愣了一下。
「就是......就是......」
她斟酌著用詞,手指在桌上畫圈,「就是那種,認識很久的,從小一起長大的,知道你所有壞毛病但還是不嫌棄你的......」
她越說聲音越小,說到最後,幾乎聽不清了。
宋歡看著她,她低著頭,耳朵尖紅紅的,手指在桌上畫圈,畫了一圈又一圈。
「那這樣的人,你給不給QQ?」宋歡問。
蕭雲卿的耳朵更紅了。
沒抬頭,過了好幾秒,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,「看情況。」
宋歡笑了一下,沒追問。
拿起一根薯條,蘸了番茄醬,塞進嘴裡。
蕭雲卿又挖了一口聖代,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,忽然想起什麼,「對了,我聽周珊說,南江有個雞鳴寺,很靈的。」
宋歡沒聽清,愣了一下,「什麼?」
「就是一座寺廟,聽說那邊求姻緣特別靈。」
蕭雲卿的聲音放輕了,像在說什麼秘密,「春天的時候,路兩邊開滿了櫻花,特別漂亮。」
她停了一下,抬起頭,看著他,眼睛亮亮的。
「我想去看看。」
宋歡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裡面映著窗外的光,還有他的影子。
「行啊。」他說。
蕭雲卿的眼睛更亮了,「真的?」
「真的,等軍訓完,找個周末去。」
蕭雲卿笑了,笑得眼睛彎成月牙,笑得梨渦都出來了。
低下頭,又挖了一口聖代,塞進嘴裡,腮幫子鼓著,嚼得很開心。
[他說行,他沒猶豫,他答應了!]
[雞鳴寺,櫻花,和他一起。]
[櫻花,肯定很好看。]
[咦,對了,現在有櫻花嗎?]
她心裡那點小雀躍,像氣泡水裡的氣泡,一串一串往上冒,壓都壓不住。
宋歡看著她那副高興得藏都藏不住的樣子,端起可樂,喝了一口。
可樂是冰的,從喉嚨滑下去,涼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