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天，宋歡是被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吵醒的。
不是那種慢慢的，從夢裡浮上來的醒。
是像有人在他耳朵邊上敲了一下鑼。
他睜開眼睛，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沒開。
窗簾拉著，但光已經從縫隙里漏進來了，亮晃晃的。
聲音從陽台傳來。
張揚壓低了但壓不住的嗓門，劉宇在旁邊「對對對」地附和，偶爾還有沈言不緊不慢的點評。
宋歡揉了揉眼睛，從床上坐起來。頭髮翹著，眼睛還有點睜不開。
他穿上拖鞋，走到陽台上，拉開玻璃門。
張揚和劉宇趴在陽台欄杆上，脖子伸得老長，像兩隻被掐住脖子的鵝。
沈言站在旁邊，手插在兜里，下巴微微抬著，目光往操場方向飄。
「不是，你們吵什麼呢？大早上的。」
宋歡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啞，「操場上有人跳舞還是咋的？」
他們這棟G3男生宿舍樓，正對著操場。
平常搞活動有美女跳舞的時候，陽台上就會長出一排男生，跟向日葵似的，齊刷刷地往一個方向轉。
但今天沒有音樂，也沒有彩旗。
張揚回過頭，看到他醒了，眼睛亮了一下，「林悅在下面跑步。」
宋歡瞬間一整個大無語。
他看著張揚那張興奮的臉，又看了看劉宇。
劉宇推了推眼鏡，也是一副「不看白不看」的表情。
「你們真是無聊透頂了，人家跑步也要看。」
劉宇在旁邊補充，「不過她跑步的時候，有個男的跟她表白了。」
沈言點了點頭，「那個男生長得還挺帥的，白襯衫，手裡捧著花。」
宋歡沒說話。
他轉過身，走回宿舍里。
張揚的聲音從陽台追進來，「你上哪去啊？」
宋歡從床架上扯下外套，套在身上。
拉鏈沒拉，敞著懷。
他走到門口，拉開門。
「陽台上看不太清楚，我下去看看。」
門關上了。
張揚、劉宇、沈言三個人站在陽台上，面面相覷。
張揚先開口了，「他剛才說什麼？」
劉宇推了推眼鏡，「他說陽台上看不太清楚，下去看看。」
……
操場上人不多。
九月的早晨，空氣里還帶著一點涼意，草地上有露水，踩上去鞋底會濕。
平時的時候，跑道上稀稀拉拉地只會有幾個晨跑的人。
但今天操場邊上圍了一圈人。
毫無疑問，都是奔著吃瓜和美女來的。
大學生們都閒著沒事，有瓜就吃，更何況林悅的顏值擺在那兒。
林悅身為計算機系新生里最出挑的那個，開學第一天就被人在貼吧上討論了好幾頁。
這會兒她站在跑道邊上，穿著一件白色的運動T恤，扎著頭髮，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剛跑完步，臉還紅撲撲的。
對面站著一個男生，大二學生會的。
穿著一件白襯衫，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，頭髮用髮膠定了型。
長得不差，個子也高，手裡捧著一束紅玫瑰，包裝紙是粉色的，繫著絲帶。
旁邊圍了一圈人。
有人在起鬨，有人在拍手，有人舉著手機錄像。
還有人大聲說「答應他答應他」，被旁邊的人推了一下。
看著面前給自己表白的男生，林悅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那個笑不是害羞，是覺得好玩。
她歪著頭，聲音脆脆的，「學長，你這是幹嘛呀？」
男生的臉有點紅，但腰挺得直直的。
「林悅，我喜歡你，從開學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你了，你能做我女朋友嗎？」
他把花遞過來，雙手舉著，像舉著一顆心。
宋歡剛從男生宿舍樓下來，正好聽到這邊的動靜。
他停了一下，往人群那邊看了一眼。
媽的，這才開學多少天就表白？
難道真的個個都是泰迪嗎？
怎麼滿腦子都是連結？
宋歡心裡罵了一句，然後繼續走。
步子不快不慢，像什麼都沒看到。
只是外套敞著，被風吹起來一點。
林悅的目光越過男生的肩膀，往人群後面看了一眼。
她看到了宋歡，嘴角翹了一下。
[嘻嘻，終於下來了。]
她轉回來，看著那個男生，笑眯眯的，「學長，你知道我喜歡什麼樣的男生嗎？」
男生愣了一下，「什麼樣的？」
林悅掰著手指頭數，「要高，要帥，要成績好，要會做飯，要會照顧人，要能在下雨天把傘讓給我，要能在半夜給我送藥……」
她說了一大串，越說越快。
男生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林悅說完了，笑了一下。
「最重要的是……」她頓了頓，聲音忽然輕了，「他得是我先喜歡的，倒追的也行，但得是我先動心。」
男生的臉有點白了，「那……那你對我……」
林悅搖了搖頭，笑得很甜，但那種甜是客氣的那種。
「學長，你人很好，真的。但是……」
她沒說完，但意思已經到了。
男生站在那裡，手裡還捧著花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。
旁邊的人安靜了，沒人起鬨了，也沒人笑了。
林悅伸手，從男生手裡抽了一朵玫瑰，舉到鼻子前聞了聞。
「這朵我收了，謝謝學長。」
她沖他笑了一下，然後轉身走了。
她沒回宿舍，而是朝著宋歡離開的方向走去。
運動鞋嗒嗒嗒的，踩在水泥地上，節奏很快。
「宋歡！」
她喊了一聲。
宋歡沒停，繼續走。
她追上去，走在他旁邊。
運動鞋的嗒嗒聲和他的腳步聲混在一起，一個快一個慢。
宋歡沒說話。
「有人跟我表白，你看到了嗎？」
他還是沒說話。
林悅歪著頭看他，玫瑰在她手裡轉了一圈。
「你就沒什麼想說的？」
宋歡終於開口了，「關我什麼事。」
林悅笑了，笑得眉眼彎彎，玫瑰在她指尖轉了一下。
「你吃醋了？」
宋歡看了她一眼，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走那麼快？」
「我走路本來就快。」
「你騙人，你平時走路不是這個速度。」
宋歡沒接話。
林悅走在他旁邊，手裡轉著那朵玫瑰，「學長其實挺好的，長得帥，個子高，學生會的，家裡條件也不錯。」
她說著，看著宋歡的側臉。
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嘴角動了一下。
林悅看到了。
她把玫瑰別在耳朵上，笑了一下。
「不過我不喜歡他。」
宋歡沒說話。
「你知道我喜歡誰。」
宋歡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林悅走在他旁邊，看著他。
宋歡腦子裡忽然湧進來兩道聲音。
一道是剛才那個男學長的，還站在原地，混在人群散去的聲音里，模模糊糊的。
[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？她讓我配合她演一下，說有個暗戀的人在樓上，想讓他吃醋。我演了，她怎麼不按套路來？直接把我拒了？媽的，我的臉算是丟大了！果然，越漂亮的女生越會騙人！]
另一道是林悅的，就在他旁邊，輕輕的，帶著一點計謀得逞的小得意。
[他下來了，他真的下來了。我就知道他在陽台上看著，不枉我一大早拉著學長演戲！不過學長演技也太差了，臉紅成那樣，差點露餡，還好我圓回來了。]
宋歡的腳步停了。
他站在那兒，轉過頭，看著林悅。
玫瑰夾在她耳朵上，跟個村姑似的，臉上帶著笑，眉眼彎彎的。
[他盯著我看，是不是發現了？]
[應該不會吧……我演得挺好的。]
宋歡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看著面前這個笑嘻嘻的女生，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情緒忽然散了，換成了另一種。
想笑，又覺得有點無奈。
這丫頭。
為了把他引下來，居然找了個人來演戲。
還演得這麼拙劣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。
最後什麼都沒說。
林悅歪著頭看他，「你怎麼不走了？」
宋歡把目光收回去，看著前面的路，「走吧，吃早餐了沒？」
他邁開步子。
林悅跟上去，走在他旁邊。
「還沒呢。」
「那一起去吃吧。」
「謝謝班長，嘻嘻！」
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，把影子拖在地上，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