驪珠洞天下墜之後,已經過去約莫兩季。
小鎮近幾個月的變化,極多極大。
這方圓千里的地界,被大驪劃為轄境之後,擁有了一個新名字,龍泉。
此外,龍泉鎮四周的山山水水,以往沒個名字的,如今在大驪最新的堪輿圖上,一個個也都有了地名標註。
條條官道修建完畢,直通大驪京城,這就導致離開小鎮去往外界的人越來越多。
原本小鎮的千餘戶人家,如今只剩下不到五百戶,年輕人里,有點志氣的,多數都已經陸續離開。
畢竟留在家鄉小鎮,說到底無論怎麼折騰,最後都是勞碌命,一輩子都在照料自家的幾片田地。
走出去,雖然山多水深,但總歸是有那麼一絲希望能爬得更高。
誰不想做人上人呢。
大部分也都如願,做了那人上人。
小鎮太過不凡,一座三千年的龍運洞天,哪怕破碎墜地那日,已經消耗完最後一點龍氣,可留下的不少物件,都極為值錢。
那時洞天剛剛下墜,許多仙家之人,甚至是不少山澤野修都紛紛前來,想要最後獲取一點機緣,俗稱『撿漏』。
因為兵家聖人阮邛的存在,這些境界不高的修士,不敢御風過境,也不敢輕易踏入小鎮之內,一個個都待在龍鬚河外,翹首以盼。
等小鎮有人離開,這伙兒修士就會湊上前去,聲稱要以高價收購他們手裡的『老物件』。
一開始大傢伙還以為這些都是騙子,但自從第一個與他們做買賣的人出現之後,便一傳十十傳百,徹底傳開了。
外頭的仙人,出手闊綽,凡是小鎮之人帶出來的東西,哪怕是祖上傳下來的一隻夜壺,都價值千金。
並且什麼都收,無論是什麼物件,只要是祖上傳下來的,一顆銅錢,都能換來白銀千兩。
許多窮了十幾輩子的人家,就因為賣了幾件祖上的『無用』東西,就直接搖身一變,成了名副其實的土財主。
一個個發了財,不說幾輩子,這輩子只要不糟蹋,往後到死,都能躺著享清福。
這些發財的,有的去了京城,買了個小官做做,有的去了離小鎮最近的槐黃縣城,買宅子,買婢女,娶妻納妾,好不自在。
還有的,則是大道福緣傍身,被那些山上神仙看重,當場收為弟子,從此入山修道,前途不可限量。
世人萬般,活法不盡相同。
拱橋河畔。
老人今兒個破天荒來了這兒,坐在一塊大青石上,自顧自取出一根已經被他盤的光滑錚亮的老煙杆。
翻了翻菸袋子,倒出少許菸絲,楊老頭開始吞雲吐霧。
不少路過的村民見了他,都會笑著打個招呼,老人也一一點頭回應。
楊老頭雖然常年不離開鋪子,但鎮上的本地人家,知道他的也不少。
畢竟這麼多年來,救了不少人。
畢竟這個一年到頭都在抽旱菸的老人,據說沒死過。
楊老頭的名諱,在許多人家的族譜上,其實都有記載。
一代代傳下來,自家先祖死的都找不到墳在哪了,可這個老頭還活著。
也因此,小鎮之人只要見了他,都是恭敬的稱呼一句楊老神仙。
很快有個教書先生來到此地,坐在一旁,微笑道:「楊老前輩。」
老人打量了他幾眼,點了點頭,「不愧是有望立教稱祖的讀書人,歷經天劫之後,短短時間內,就重回十四境。」
讀書人笑了笑,手掌撫過鬍鬚,開了句玩笑話,「其實論修道,我那幾位師兄,都比不過我。」
楊老頭笑著點點頭,「這可不是什麼玩笑話,你文聖一脈,除你之外,如今俱是飛升。」
「只有你齊靜春,最早踏入十四境,被雷劈了上千道,跌境又破境,厲害得很吶。」
「聽說你還有個姓劉的師兄?他如今是個什麼境界了?」
齊靜春搖搖頭,「我也與劉師兄多年未見,這個還真不太清楚。」
兩人半晌沒說話。
許久後,楊老頭終於開了口,「阮秀那邊,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。」
一襲儒衫點點頭,從袖中取出一方印章,遞了過去,「楊老前輩,多謝。」
老人接過印章,只是看了一眼,便還給了齊靜春,他敲了敲煙杆,面無表情道:「放在我這,沒什麼用。」
「我那藥鋪,只能救命,不會教書。」
齊靜春點點頭,將印章再次收入袖中。
讀書人望向那座古老拱橋,那裡的那把老劍條,離開已久。
他輕聲問道:「楊老前輩,她如何了?」
劍靈離開小鎮,齊靜春自然知道,甚至還知道前者所去,是那劍氣長城。
當初齊靜春還想要勸阻一番,只是等他來到拱橋這邊,老劍條就已經離開了浩然天下。
煙杆子一頓,老人想了想,答曰兩字。
「被斬了。」
齊靜春內心一震,楊老頭卻不耐煩的擺了擺手,下了逐客令。
「走吧走吧,莫要在我這礙眼,放心,你那小師弟,以後道路照舊。」
讀書人沒再說什麼,留下一柄印有荷花的竹傘後,身形一晃,消散原地。
齊靜春走後,今日第二位登門拜訪。
阮邛到了石拱橋這邊,也沒找個地兒坐坐,直接衝著那吞雲吐霧的老人說道:「我就一個問題,問了就走。」
楊老頭抬起煙杆指了指他,笑道:「凡間有那母憑子貴一說,你閨女身份高,所以你阮邛,可以多問一個。」
漢子撓了撓頭,不假思索道:「這話兒用在我這...好像不太妥當吧?」
「我是父,我家閨女是女娃兒,什麼母憑子貴,八竿子打不著一起。」
楊老頭笑意更甚,換上一副新的菸絲,「都一樣,都是這麼個理兒。」
「你阮邛修道多年,其實慧根不少,只是有一點,碰上你家閨女的事兒,就容易鬼打牆,
堂堂十一境兵家劍修,為一點晚輩的兒女情長,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覺,把自己修行都給耽誤了。」
阮邛點點頭,對這種話不置可否,直截了當問道:「我家閨女,如今是否安全無虞?
可曾到那劍氣長城?可曾...見到那小子?」
楊老頭一瞪眼,沒好氣道:「這就是你的一個問題?」
漢子理直氣壯,「一句話說完,自然是一個問題。」
老人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,河畔頓時煙霧繚繞,輕輕咳嗽兩聲,說道:「放心好了,阮秀無事。」
說到這,楊老頭左手摸了摸身上掛著的布袋子,搗鼓幾下後,取出一個物件。
一盞袖珍燈盞,裡頭的火光正在緩緩燃燒。
老人說道:「你閨女是所有人里,活的最好的,馬上就要躋身上五境。」
「沒什麼意外的話,等她回來的時候,你阮邛卯足全力,都不是自己閨女的對手。」
漢子臉上終於出現笑意,看著那盞袖珍燈盞,小聲問道:「老神君,我家閨女的這東西,我能不能帶回去?」
楊老頭斜瞥他一眼,嗤笑道:「是想學陳平安他爹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