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劍遠遊,一朝破碎。
劍光一閃而逝,破開托月山的天地禁制,一路北上百萬餘里。
璀璨如星光,抵達曳落河以南後,長劍一分為三。
……
白花城遺址,忽有滾滾風雷之音,驚世駭俗,將此地一眾劍氣長城打造的小天地悉數斬破。
此地所有劍氣長城的年輕劍修,面面相覷之後,頓時如臨大敵。
一塊雪白碎片,好似通靈,盤旋於一座座剛剛搭建的軍帳上空,最後其中的一座軍帳大門,走出一名儒衫少女,碎片方才筆直下落。
一塊長劍碎片,長短不到一尺,穩穩懸停在少女身前。
劍氣熾烈如彗星,絲絲縷縷,好似前不久斬了不少大妖,伴隨一股濃重的血腥煞氣。
遠遊長劍碎片之一,劍柄。
看著這塊碎片,姜芸愣了愣神。
少女認得它。
這把劍,她還使過。
當初洞府境的她,跟隨書院陳先生遠行倒懸山,就遇到了這把劍,也相識了它的主人,一個少年劍修。
兩人的相遇,還帶著不少戲劇化。
記著那會兒,好像是在倒懸山的捉放渡?
噢,想起來了,是那座捉放渡上的捉放亭。
那人是個土包子,背著一口黑色劍匣,想要湊上前去看那南海暮色,便一路『橫衝直撞』。
好像就因為這個,自己腦袋上還被他弄了個包?
找他麻煩,對方還不會說浩然官話,自己雞同鴨講。
後來……
後來不知怎的,兩人就成了好友。
她教他說話,他教她認字。
前者教的,是浩然雅言,後者教的,是異鄉文字。
學的都很快,兩人放在浩然天下那邊,都是頂好的修道胚子。
期間發生了不少事,有大有小。
其實他的模樣,算不上仙人眼中的美男子,丟在自家的碧藕書院,不顯山不露水。
其實他的境界,一個觀海境,也不算很高,書院裡的賢人君子,年紀輕輕成就地仙的不在少數。
說話有頭沒尾,經常蹦出來的話,跟打啞謎似的,當時聽不太懂,現在也沒想個仔細。
還嘴賤。
姜芸記得一件小事。
在那間小小的客棧裡頭,兩人爆發過一次爭吵。
具體忘了是因為什麼,不過有一點記得很清楚。
寧遠說她胸小。
當時那個小姑娘,低頭很認真的看了看,自己脖子往下的光景,確實平平無奇。
抬起頭來,小姑娘無法反駁,委屈的淚眼婆娑。
一氣之下,她摔門離去。
打算三天之內都不理他了。
結果當天還沒過完,小姑娘就遭不住了,又跑回去找他。
一氣之下,就這麼氣了一下。
以為他是個沒心沒肺、自私自利的東西,可後來的某一天,這小子又破天荒的登了自己的門。
那是少女最『痛苦』的一天。
因為有人讓她做了劍修,一名人人羨慕的御劍仙人。
可能所謂的命運軌跡,就是在那時候悄悄偏離了吧?
因為自己曾讓他演示過一次御劍飛行,因為自己與他說過,自己很羨慕擁有本命飛劍的劍修。
所以在那一天,少年壞了劍氣長城的規矩,將劍氣十八停傳給了她。
所以也是那一天,少女姜芸,立下誓言,以後最低最低,都要來一次劍氣長城。
再後來,那就是離別了。
少年趕著遠行,因此事情辦完之後,便匆匆踏上了去往東寶瓶洲的跨洲渡船。
身為好友,姜芸覺得應該做點什麼,於是在他走的時候,送給他一袋子神仙錢,還給他準備了幾壇酒。
然後站在倒懸山的捉放渡上,也就是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地方,劍修少女目送少年劍修離去。
之後的事兒,就沒什麼好回憶的了。
都不是什麼好事,除了收到的那封書信。
那個少年,雖然從沒說過喜歡她,但那封信的字裡行間,處處都是喜歡。
光陰過隙,數月後,兩人有過一次短暫重逢。
他又跑了,帶走了十幾壇自己釀的忘憂酒,留下了一把本命飛劍。
來到劍氣長城之後,少女捫心自問,其實都還是很喜歡他。
他那麼做,一定是有原因的。
小姑娘一直覺著,寧小子可以是全天下的惡人,但一定不會是她姜芸的負心漢。
他會負天下人,絕不會負自己。
直到……
直到有個叫阮秀的女子,到了劍氣長城。
那個青衣少女,一來就去了寧府,張口就是寧姚的大嫂。
聽說這事兒後,其實姜芸偷偷去過一次寧府,看了幾眼那個姑娘。
嗯,老實說,這個阮秀,確實比自己大。
不僅比自己大,姜芸從小到大,就沒見過幾個比她還大的。
確實波濤洶湧,確實壯觀至極,也難怪那小子會喜歡她。
模樣又不比自己差,個子比自己高,身段比自己好,這怎麼比?
連境界都不如人家。
在這個『奶秀』出現以前,少女曾經坐在劍氣長城的城頭上,坐在周澄姐姐的鞦韆上,眺望蠻荒的時候,想起許多舊事。
如果那次的捉放渡上,在那少年遠去之前,自己毫不猶豫的跟著登上那艘跨洲渡船……
會怎麼樣?
死皮賴臉的跟著他,會不會就沒有後面的一系列糟糕之事了?
如果當初的那次酒鋪重逢,自己坐在他身邊,沒有喝醉,而是保持清醒,兩眼瞪著他,不讓他走……
又會怎麼樣?
哪有什麼如果,都不過是臆想罷了。
周澄姐姐說過,命里八尺,莫求一丈。
周姐姐還說,男人都不是好東西。
直到現在,姜芸已經快要記不清那個少年的樣子了。
年少遇見之人,確實驚艷了那個夏天,但人生有很多個夏天。
時間會摧毀一切。
她可以忘記這些人和事...
這有什麼難的,這沒什麼難的。
修道之人,長生久視,一件事物,十年百年忘不掉,那麼千年萬年呢?
可此時此刻,上天為什麼又讓這個挨千刀的出現在自己面前。
少女抬起頭來,望向極遠處的南邊。
那裡劍光大盛,有個劍修法相,年少之姿,接天引地。
與他三次相見。
一次相交,一次重逢,一次死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