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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9章 真假心魔

2025-03-03 18:21:40 作者: 當時明月猶在

  與此同時,山水顛倒。

  寧姚的人身小天地中,心相生成,一位位『不速之客』陸續出現。

  與當初一模一樣,少女的心相之中,依舊是那座寧府。

  斬龍崖下,迎面走來一對夫婦模樣的中年男女,穿著素樸,樣貌卻是極為不俗,男人俊俏,婦人美貌。

  同樣是佩劍在身,讓人只一眼望去,便知是一對神仙眷侶。

  沒有意外,正是兩兄妹的父母,當年在劍氣長城,俱是大劍仙,羨煞無數人。

  同為仙人境,郎才女貌,家世不俗,更是兩情相悅,誰見了不會羨慕至極?

  寧姚站在原地,面無表情。

  婦人快步上前,一把將她摟在懷裡,柔聲道:「姚兒,這些年過的可還好?」

  她的聲線微顫,「怪我,更怪你爹。」

  「怪娘親劍術不高,不是那頭妖族畜生的對手,也怪你爹,之後因為我身死的緣故,劍心失守……」

  幾年之前,蠻荒曾有十幾頭大妖聯袂來到城下,與劍氣長城做了個賭約。

  也就是那場十三之爭,七勝六負。

  妖族要是輸了,就與劍氣長城停戰千年,並且送出整座蠻荒天下的所有劍器。

  而劍氣長城輸了,撤離此地,還要將倒懸山附近的一塊不小於寶瓶洲的土地,割讓給妖族。

  雙方約定,各自公認戰力前三的高手,不能上場。

  這場影響深遠的大戰,寧姚寧遠的父母,兩位戰功赫赫的大劍仙,就被推舉了出去。

  第一場,妖族獲勝,拿了開門紅。

  而從第二場開始,劍氣長城就開始捷報頻傳,一路過關斬將,連宰六頭大妖。

  形勢可謂是穩操勝券,可等到了第八場,卻輸了。

  也是這場大戰,出現了第一位被妖族陣斬的劍修。

  一名仙人境女子劍仙。

  真不怪她不敵,因為她碰上的,是一頭半隻腳踏入了飛升境的劍修大妖。

  那頭大妖,本是十三境,只是為了這場大戰,選擇自我毀去部分道行,跌境至仙人。

  只為掩人耳目。

  從這時候開始,人族就成了兵敗如山倒,一直輸到了第十二場。

  這一場,是個男子劍仙,公認的戰力卓絕,本命飛劍的神通,主殺力,幾乎不可能會輸。

  可他還是輸了,成了第二個死的劍修。

  

  當然了,這場十三之爭,最後還是贏了,因為代表劍氣長城出戰第十三場的劍修,名字叫阿良。

  死的兩個,顯而易見,近在眼前。

  為何之後的劍氣長城,有許多人在背地裡暗罵兩兄妹的父母?

  明明是兩個戰死城頭的劍仙,兩人身上的戰功加在一塊,不比飛升境的老劍修少多少。

  可哪怕如此,還是被人一直詬病,為什麼?

  原因其實很簡單,因為在某些方面,被罵真不算冤。

  第八場的女子劍仙,被斬是境界不如,戰力不夠,沒什麼好說的。

  可第十二場,其實是可以贏的。

  因為這個男人,是公認的仙人境頂點。

  與他對戰的那頭大妖,勝算不到三成。

  可這個男人,還是輸了。

  因為妻子身死,他的劍心失守,出劍紊亂,還沒登場,心境就已經破破爛爛。

  人這種玩意兒,就是這麼的沒道理。

  好比心腸再硬之人,某些時刻,也有所謂的鐵血柔情。

  哪怕是大劍仙,也不例外。

  夫唱婦隨,也有生死相隨。

  從這個出發點來看,自然毫無問題,都是受人尊敬的大劍仙。

  但換一個視角,又遭人唾棄。

  你們可是劍氣長城土生土長的劍修,生來只為殺妖守城,卻在這種大戰關頭掉了鏈子……

  要是最後一場,不是那個阿良...怎麼辦?

  要是劍氣長城輸了怎麼辦?


  真要把劍氣長城拱手讓人?

  恐怕到那時,此地二十萬人,不是刑徒,都成了真正的刑徒。

  千古罪矣。

  所以某種意義上,兩兄妹的父母,確實算得上是『罪人』。

  你倆再恩愛,都不應該如此做,都不應該把這座屹立萬年的劍氣長城,當做兒戲。

  中年男人來到近前,微微俯下身子,伸手揉了揉寧姚腦袋,滿是愧疚。

  「不怪你娘,其實千錯萬錯,都在你爹身上。」

  「是你爹腦子發熱,那時沒想那麼多,沒想到你和小遠,才導致這一切。」

  「要是爹贏了,這些年有我在,你們就不會受這些委屈。」

  寧姚自始至終,都是面無表情。

  她知道,自己的父母早就死了。

  眼前所見,皆是心魔。

  其實她的劍心極為澄澈,可以直接一劍斬殺了這兩頭心魔。

  甚至出劍之時,不會有一絲停滯。

  但是呢,她更知道,自己的父母,絕對不會成為阻礙自己破境的生死大敵。

  寧姚輕聲說道:「爹,娘,我現在就要躋身上五境。」

  事實也正如她所料。

  夫妻倆對視一眼。

  女子笑問道:「小姚要破境,那我們該如何?」

  男人洒然一笑,輕輕牽起自己妻子的手,「那就再死一次。」

  於是,這一對神仙眷侶,形體破碎,雙雙『魂飛魄散』。

  為人父母者,就該如此,本應如此。

  天地如畫卷,頓時綿延攤開。

  一個身材不算高大的大髯漢子,腰間掛著一把短鞘竹刀,正蹲在斬龍石崖邊,望著下方那個晚輩劍修,微笑道:

  「寧丫頭啊,現在就要躋身上五境了?」

  「你可知道,你這強行沖關,將來大道之上,可就再難登頂了。」

  寧姚抬起頭來,看向這個狗日的。

  她緩緩拔劍。

  心魔幻化成父母,寧姚不太好出劍,但換成這個狗日的阿良,那就沒問題了。

  長劍出鞘過半,那漢子立即擺出一副驚恐之色,連連擺手道:「別別別,別砍。」

  『阿良』咂了咂嘴,一臉委屈道:「我自己動手還不行嘛。」

  下一刻,他就輕輕拍了拍自己心口。

  漢子立即煙消雲散。

  第二關心魔,同樣是自我了斷。

  寧姚收劍入鞘,忽然覺著很是感傷。

  少女覺得自己很失敗。

  這麼多人對她好,哪怕成了自己突破上五境的心魔,也不忍心阻礙她登頂,一個個都選擇自我了結。

  可我寧姚,真有這麼好嗎?

  真值得這些人如此對自己嗎?

  回看過往,我寧姚自出生,就沒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。

  與其他人一樣,按部就班的練劍,雖然上過幾次城頭,但自己一個中五境的劍修,能殺多少妖族畜生?

  憑什麼?

  憑什麼我是那個萬古無一的劍道天才,憑什麼我是兩位大劍仙的後人。

  憑什麼我寧姚走到哪,暗中都有劍仙護道?

  我做了什麼?

  我沒殺多少妖,沒救幾個人,現在不是大劍仙,也不是什麼救世聖人。

  我就是個沒爹沒娘的女子而已。

  山水顛倒。

  一名身穿黑衣的年輕人,面容與自己有那七八分相似,頭戴斗笠,身負長劍,緩步走來。

  少年來到自己小妹身旁,嬉皮笑臉,就像揩油一般,一把抄起她的小手。

  他甚至還自顧自的摸了摸。

  嗯,手感不錯。

  『寧遠』微笑道:「姚兒啊,好久不見。」

  「境界又高了啊,都要躋身上五境了。」

  他伸手比劃了幾下,笑道:「現在都長這麼高了,都到我肩膀了,等再過個幾年,就真是黃花大閨女了。」


  少年低頭喃喃道:「我最近怎麼不長個兒了?」

  「難道咱們娘親以前說的不是氣話,我真是撿回來的?!」

  他撓了撓頭,咂咂嘴道:「估計是了,畢竟一個娘胎里出來的,為啥你是劍道天才,而老哥我就不是呢。」

  幾句話說完,少年鬆開小妹的手掌,笑眯眯道:「我應該是最後一個了。」

  「姚兒啊,我就不多說什麼了,只有一句……」

  「老哥死後,你以後行事出劍,一定要量力而行,萬事都不如自己性命重要。」

  「還有一點,你將來再眼高於頂,也要給自己找個道侶,把自己給嫁了。」

  「畢竟老哥一死,咱們寧家,可就只剩下你一個了。」

  「總要續個香火不是。」

  「當然,找不到你喜歡的,最低最低,也要找個喜歡你的。」

  「這樣日子才過得下去。」

  「往後要是找著了我的屍骨,就葬在爹娘的墳旁邊。」

  「找不到也沒關係,就拿我生前的幾件衣衫,立個衣冠冢就行。」

  「最好是給我墳上多擺幾壇酒,你哥我啊,別的愛好沒有,這輩子唯獨沾了個酒字。」

  「不用每年都來祭拜我,一百年一千年來一次都行,只要來的時候,酒水備足就好。」

  嘴上說著就一句,少年卻嘮叨了許久,蹲在一旁,一個勁碎碎念。

  沉默許久,他站起身來,輕輕拍了拍自家小妹的肩頭。

  隨後消散天地。

  心魔來了又走,沒有一個是真正阻礙寧姚破境的。

  甚至都不需要她出劍,這些所謂心魔,就自我了斷。

  可世事無常。

  心魔不阻,總有人攔。

  一塊長劍碎片,瞬間破開此處人身小天地。

  遠遊劍尖,落地之後,化為人身。

  第二個『寧遠』。

  好像前面的心魔,都不算是心魔。

  這天底下,哪有心魔會自我了斷的?

  少年一步到了近前,二話不說,猛然一巴掌下去。

  寧姚就被他按的跌坐在地。

  「想什麼呢?」

  「有我在,你現在還想勘破上五境?」

  「門都沒有。」

  一巴掌,就把剛剛跨入玉璞境的寧姚,給打回了元嬰境。

  寧姚渾身顫抖,抬起頭來,連牙齒都在打顫。

  「哥,你走了...我怎麼辦?」

  她知道這不是心魔,這是那塊劍尖碎片。

  心魔不攔她,不代表真實的『兄長』不攔她。

  自爹娘走後,兄長寧遠,就成了寧府家主,許多大事,都是他做主。

  也因此,年少的他,除了練劍之外,腦中所想,就極多。

  心思不說縝密,起碼也算得上是心細。

  托月山那邊,正自殺妖的寧遠,豈會料不到這一點?

  自己被打的瀕死之際,必然掩蓋不了真容,那麼這樣一來,小妹就肯定會得知自己兄長快要身死的消息...

  那麼如此這般,寧姚會如何?

  沒有例外,一定是選擇祭出仙劍,強行破關之後,仗劍去往蠻荒腹地。

  寧姚狠狠咬牙,再次提氣沖關。

  無論如何,哪怕只有萬一的希望,也要試試。

  沒了爹娘,現在不能再失去兄長。

  但寧遠卻沒有給她這個機會,毫不留情,再次一巴掌落下,按在她肩頭,將她的境界拍了回去。

  寧遠沉聲道:「回你的十境去,老實待著!」

  「你是我的小妹,更是劍氣長城的年輕第一人,

  我別的要求沒有,就一個,你將來,必須要成就十五境純粹劍修。」

  「並且每一境,都得是最強,萬古最強,沒有之一。」

  寧姚從沒見過如此嚴厲的兄長。


  寧遠又忽然轉換神色,揉了揉小妹的腦袋,笑道:「放心好了,你哥我本事大著呢。」

  頓了頓,少年說了句很糙很糙,甚至稱得上是下流的言語。

  「你哥我...還沒讓哪個女子為我大過肚子,怎麼捨得去死呢?」

  言語之間,心相破碎,天地重回。

  陽光下,少年那張臉龐,笑的眉眼都擠在了一塊兒。

  不太好看,但是笑容和煦,似冬日暖陽。

  可寧姚從沒見過這麼傷心的兄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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