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邊的兄妹倆,吵吵鬧鬧,這邊的破爛城頭上,老人形單影隻。
一萬年了,難得睡上一回,也是難得做了個好夢。
茅屋外,老大劍仙睜開雙眼,低聲感慨一句。
委實是老了,連覺都睡不長久。
明明是一樁美夢,結果醒來之時,才過去不到兩個時辰。
視線越過山河,陳清都看了看那兩個年輕人,以心聲插了句嘴。
「兔崽子,跑的這麼慢,何時能到劍氣長城?」
寧遠身形頓止,抬起頭來,咧嘴笑道:「那不然呢?你以為我現在,還他媽是十四境?」
年輕人沒好氣道:「老頭兒,既然曉得了,就送我回劍氣長城。」
老大劍仙笑眯眯道:「活著到處作妖,死了也不安生。」
望著漆黑夜空,寧遠破口大罵,「陳清都!是我現在不是十四境,你的膽兒肥了?」
他抖了抖身上,恬不知恥道:「沒瞅見我背的是誰嗎?」
「這個寧姚,可是將來的四座天下里,唯一一個十五境純粹劍修!」
「還是我寧遠的親妹妹,老頭兒要是想多活幾年,就擺好姿態,放低身段!」
「知不知?道不道?」
寧姚拍了拍他的腦袋,小聲道:「哥,你說這種話,就真的不害臊嗎?」
寧遠冷笑一聲,「害臊?害雞毛臊!」
少女有點憋不住笑,「但是我害臊啊。」
一襲青衫一本正經道:「你以為,做我的小妹,是沒有代價的?」
「你對別人是什麼樣子,我管不著,但是在我這,就不能擺著臭臉。」
「既要趾高氣昂,更要抬頭挺胸!」
寧遠隨口說了句看似有點下流的話。
「胸這玩意兒,大不大,那都不打緊,但是一定得挺!」
這種話,寧姚聽後,沒有半點羞赧,反而是笑的有些上氣不接下氣。
言語之間。
劍氣長城遺址,老大劍仙併攏雙指,朝著南邊輕輕一點。
劍隨心動。
茅屋外,一把老劍條,劍身亮起一抹神光,破空離去。
經千山,過萬水,這把世間最為鋒利的長劍,轉瞬即至。
「來了來了!」寧遠大笑一聲,背著自家小妹,撒丫子狂奔。
穩穩踏上劍身,隨著城頭老人的一聲敕令,劍光大作,直去青天。
天涯似咫尺,十幾息後,落地劍氣長城。
寧姚小聲喊了句老大劍仙。
寧遠則是喊了句老頭兒。
他很少會喊他師父,陳清都也極少說他是自己徒弟。
反正關係就是這麼個關係。
一老一少之間,以前擱城頭喝酒嘮嗑時候,其實也沒有多少和睦。
兩個不人不鬼的十四境,經常為了最後一壺酒水,破口大罵,甚至是差點擼起袖子干架。
寧遠罵他為老不尊,一萬年喝了這麼多酒,湊在一塊,都他媽成一條大江了,現在還沒喝夠,還要跟他搶。
老人罵他年紀輕輕的,就不懂尊師重道,一張十幾年的嘴,跟開了光的屁眼一樣,開口不是放屁,就是噴糞。
老東西和兔崽子,兩人相處的畫面,反正不咋好看。
陳清都看向寧姚,笑著點點頭,喊了聲寧丫頭。
看都沒看寧遠一眼。
年輕人也不慣著他,他一直沒把小妹放下,提了提身後,招呼不打就下了城頭。
其實也沒有下城頭,因為劍氣長城已經沒了。
走在熟悉的街道,一襲青衫拍了拍小妹的屁股,笑道:「記不記得當年,我第一次背你回家時候,跑的有多快?」
寧姚笑著點頭,「當然記著,咱們那天到家的時候,月亮都還沒見著影子呢。」
少女微眯起眼,眉目極為清秀,望著只剩下一輪明月的天上,聲線細膩道:「那時候,我知道老哥也很害怕,因為我趴在你背上,能感覺到你在抖。」
「但是我家兄長,還是背著我到了家。」
她轉而低下頭,雙手再度撥弄寧遠的頭髮,將自己弄出來的『雞窩』,一點點捋順。
動作緩慢而親昵。
寧姚從沒有現在這麼溫柔過。
「當初的那個時候,我就覺著,我家兄長,以後一定會是大劍仙。」
「比我寧姚,還要厲害的大劍仙。」
「我甚至想著,將來的某一天,寧姚如果要找道侶,哪怕那個人的品行極好,方方面面都很好……」
「也不夠,還得先過我老哥這一關!」
「我哥不點頭,那就沒戲!」
寧遠沙啞笑道:「在你這兒,我有這麼厲害?」
寧姚認真點頭,「當然啊!」
她不假思索道:「老大劍仙這麼厲害,但是在我這兒,都沒有老哥厲害!」
說話間,少女還伸出雙手比劃,一高一低拉長之後,再轉而由遠及近的慢慢合攏。
「我家兄長,有那————麼厲害!但是老大劍仙,就只有這————麼一點!」
寧遠回過頭,看向身後不遠的那個老人,嘴角上揚,得意又輕蔑的一笑。
老人咂了咂嘴,有些不是滋味,想著要不要給他來一巴掌,直接把他這一點靈光打散。
年輕人見好就收,托著身後的草長鶯飛,一路回家。
小妹在身後為他理著髮絲,笑意吟吟,又開始了碎碎念。
「哥,其實怎麼說呢……」
「我以前啊,覺得男女之事,就應該一夫一妻,白首到老。」
「一個人怎麼能喜歡兩個呢?」
「唉,但是現在發生了這麼多事,我又覺著,我哥要是不把姜姐姐和阮秀都收了,才是真的天怒人怨。」
「多好的兩個姑娘啊?」
「這不抱回家,多可惜啊?」
「無非就是多喊一句嫂子罷了。」
「不說多了,一人給咱們寧家生兩個,那就是四個,你們要是帶不過來,可以扔兩個給我啊!」
「那什麼奶水問題,就更好解決了,阮秀那玩意兒...那————麼大!
養活四個算什麼?八個都沒問題!」
「哥?你怎麼不說話了?」
「要不以後...我在姜姐姐那邊,多跟她嘮嘮?」
「把她腦子帶歪,然後你在浩然天下那邊,也跟阮秀多說說。」
「也不分什麼大房小房,都是正室,我也不喊什麼大嫂二嫂,都是我們寧府的媳婦兒嘛。」
「你說對不對?」
「哥,至多五年,我一定能成為飛升境大劍仙的。」
「到時候我就去找你,你要是境界太低,我就親自教你劍術。」
「浩然天下那麼多洞天福地,小妹我提著劍,怎麼也能給你搬幾座來吧?」
……
「哥...到家了。」
年輕人抬起頭,一直未曾開口的他,終於說了第一句話。
「嗯,確實到家了。」
「以後好好練劍。」
話音剛落,一襲青衫,悄然破碎。
寧姚跌落在地,雙手捧著臉頰,不見任何神色,只是略有哽咽。
「知道了。」
……
浩然天下。
原倒懸山遺址。
有人抬起一手,輕輕『敲了敲門』。
得到允許後,一襲儒衫跨越兩座天下,登上劍氣長城。
老人背著手,笑眯眯道:「到底還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,知道什麼該做。」
中年儒士微微一笑,作揖行禮,嗓音溫和。
「文聖一脈齊靜春,見過老大劍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