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靜春笑著點頭,沒在意老大劍仙這番古怪言語,只是說道:「我此番前來,所為何事,老前輩應該早已知曉了吧?」
老大劍仙背著手,沒好氣道:「你們這些讀書人的心思,我一個練劍的糙人,如何能揣摩的出來?」
「老頭子能活這麼久,可不是只靠修為境界的,大概還有這份不愛操心的習慣。」
「修道修道,咱們這種地上的螞蟻,無論怎麼修,境界到了何處,不還是爹媽生的人?」
「而人這玩意兒,就不能太過於操心。」
老人指了指身旁的讀書人,嗤笑道:「像你,不就是操心過多,明明是個天人境大修士,天下哪裡不可去得?
學了道理,非要自個兒讓它在肚子裡干架,拉拉扯扯的,最後都站不住腳,結果就成了這個鳥樣。」
「教了一甲子的書還不夠,還要擔心小鎮幾千人的來生...」
陳清都搖搖頭,嘆了口氣。
一襲儒衫側過身子,莊重行禮。
「老大劍仙贈晚輩金玉良言,齊靜春感激不盡。」
老人擺擺手,倒沒有避開,算是受了這一禮。
齊靜春笑道:「晚輩今日前來,應該不算太晚吧?」
陳清都點點頭,「不算晚,但也不早。」
「你家先生,之前就來過一趟,我瞧他心煩,就給打發走了。」
讀書人啞然失笑,繼而問道:「老前輩,倘若齊靜春一直不過劍氣長城...會如何?」
老大劍仙微眯起眼,瞅了他半天,最後搖頭笑道:「會如何?還能如何。」
「反正我劍氣長城,又不是第一次對你們儒家失望了。」
「不過是在很多次里,再多一次罷了。」
齊靜春說道:「那寧遠?」
陳清都隨口道:「你不來,他就留在劍氣長城,誰都帶不走。」
「往後當個山水神靈,一樣練劍,一樣殺妖。」
蠻荒一分為二之後,這邊的十幾萬里劍氣長城已經消失,老大劍仙為何還要待在這邊?
按理來說,天淵那邊,與妖族天下兩兩相望,不是更需要他去坐鎮嗎?
沒別的,就是等人。
等一個讀書人。
顯而易見,就是這個齊靜春,十四境修士,很早之前,就被譽為是有望立教稱祖的讀書人。
齊靜春不來,寧遠的人魂,絕對不會離開劍氣長城。
哪怕此刻的他,還在阮秀手上。
但是真正決定寧遠去處的,只有城頭的這個老大劍仙。
老人面帶譏諷道:「先前你家先生,就是那個老秀才,在我劍氣長城待了不少時間,天天擱我耳邊念叨他的大道理,
不就是想等那小子兵解,從我手裡把他的人魂帶回去?」
陳清都認真說道:「後來小夫子也在匆忙之間來了一趟,說了幾句類似的話,我照樣沒理會。」
齊靜春有些詫異,讀書人開了個玩笑,緩緩道:「我家先生做不成,禮聖也做不成,難道晚輩在老大劍仙這兒,有這麼大面子?」
老人笑了笑,問了個正經問題,「你們儒家,幾次三番來人,把我劍氣長城當茅廁一樣進進出出,只是為了帶走他的人魂……」
「但你們就真敢斷言,能把他教成一個知行合一的儒家聖人?」
齊靜春直截了當道:「不敢,無法斷言。」
陳清都眨了眨老眼,「那他去浩然天下,意義何在?」
「待在劍氣長城,他依舊能活,哪怕他不願做個不人不鬼的山水神靈,老夫都能給他轉世投胎。」
「如此這般,在我劍氣長城,他起碼沒有性命之憂。」
「去了你們浩然天下,送給那些個老不死的觀道?」
頓了頓,老大劍仙微眯起眼,一字一句道:「還是說,在那個陳平安之後,你齊靜春,還打算再次代師收徒?」
關於那個陳平安,其實之前在老秀才口中,陳清都就得知了不少事。
這個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,可不是老秀才親自收取,而是學生齊靜春,選擇代師收徒而來。
讀書人沒有猶豫,直接搖頭。
想了想,齊靜春慢條斯理道:「老前輩,非也。」
「儒家那邊,具體如何,在下也尚不明確,但是有一點...」
一襲儒衫伸出一根手指,「第一,寧遠以後在浩然那邊,只要我齊靜春還在,就絕對不會有人在背後算計他。」
讀書人屈起第二指,「第二,我會為這個少年護道,直到他將來步入飛升境。」
「再有第三點,寧遠以後,練劍與否,讀書與否,都看他自己,我不會代師收徒,也不會給他灌輸任何理念。」
「一切全憑他心意。」
老人看向這個氣度不凡的讀書人,半晌沒說話。
最後還是問道:「你齊靜春現在的這些言語,算不算是...對我劍氣長城做的承諾?」
讀書人神色肅穆,正了正衣襟,「君子一言。」
老頭兒笑了笑,又有點陰陽怪氣道:「你齊靜春,可不是什麼君子。」
齊靜春一笑置之。
陳清都說道:「你這個讀書人,說話還是不太敞亮。」
「我就問你一句,寧小子去了浩然天下,他與那陳平安,以後會如何?」
其實說了這麼多,這句話才是老大劍仙想問的。
因為寧遠的緣故,劍靈被他所斬,而陳平安又是她的主人,所以按理來說,雙方以後,註定是背道而行的。
這還是最好的情況下。
更大的可能,兩個年輕人以後,因為各自的立場、觀念不同,恐怕極為容易爆發衝突。
十四境的寧遠當然不怕,但現在不是了。
那小子的人魂,在去往浩然天下之後,哪怕楊老頭給他打磨出一件品秩不低的人身瓷器,也註定要『從頭再來』。
說白了,以後『復活』的寧遠,沒有任何修為,只是一介凡人而已。
陳平安和寧遠,老大劍仙沒見過前者,自然是向著自家人的。
老人要確保的一點,就是自己的這個徒弟,不會在那邊挨欺負。
對此,齊靜春只是微微一笑,誠懇道:「兩個少年之間,該如何就如何,我不敢說我的幾位師兄,反正在晚輩這邊,是絕對一視同仁的。」
陳清都冷笑道:「不夠。」
讀書人點頭道:「將來這個少年,若是有任何意外,我齊靜春,一定會來劍氣長城請罪。」
老大劍仙沉默片刻,突然問道:「文廟那邊,這麼執著於帶他回去,究竟是怎麼個說法?」
陳清都其實能猜出不少,但無論如何猜,總比不上真正的答案來的好。
一襲儒衫攏了攏袖口,沉吟道:「晚輩也不算很清楚,不過大抵是想要印證某些事物,還有一點,若有必要...」
老大劍仙想了想,補上了讀書人沒說完的話。
「若有必要,會做殺『一』之舉?」
齊先生嘆了口氣,既不搖頭,也不點頭。
「目前來看,以防萬一,算是擺在明面上的一個後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