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風襲來,裹挾黃沙而至。
寧遠抬頭看了看明月,說道:「可是齊先生,我這麼做,往後的浩然天下,就註定是不太平了。」
「妖族以後攻入浩然,已經無需越過劍氣長城,直接從桐葉洲東部登岸。
到那時,一旦兵過浩然,會死多少凡夫俗子?」
少年嗓音沙啞道:「文廟紙面上的實力,肯定高於蠻荒那群崽子,但就是因為讀書人的『不自由』,處處受限之下……」
「妖族肯定吃不下一座天下,但怎麼都能攻陷三四個大洲。」
「一洲生靈何其多?」
「不說死上全部,哪怕就死一小撮,都是個天文數字,真到那時,我寧遠,就真的成了千古罪人了。」
齊先生搖搖頭,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「寧遠,以前十四境,境界高,個子也高,所以你為你的家鄉,為劍氣長城,撐起了天地。」
「但現在沒了境界,甚至成了孤魂野鬼,還要去想這些?」
「既然你稱我為先生,那麼先生有沒有跟你說過,少年郎的肩頭,不要扛著天下大事?」
「多想想眼前,多想想自己,把這些莫須有的擔子放下,本就不該你來扛的。」
「你應該挑著清風明月。」
頓了頓,讀書人說了句不像是讀書人能說出來的話。
「多看看那些個鶯鶯燕燕,想想那個秀秀姑娘,尋思尋思,琢磨琢磨,該怎麼讓她『回心轉意』。」
「最好是...在回小鎮之前,就把這八字少的那一撇,給寫上去。」
齊靜春笑道:「來之前,我跟阮師喝了場酒,在他那兒給你打聽了一點消息。」
「阮師其實挺看好你的,甚至比看我那小師弟,還要看好。」
「說你雖然心中藏著很多事,但是人味兒十足,比絕大多數人,還要來的實在。」
寧遠笑問道:「當真如此?」
先生撫須點頭。
長夜快要過去,天邊已經出現一絲魚肚白,月光不再如水,散播著最後一點清輝。
沉默片刻,寧遠說道:「齊先生,我更改了這麼多,按照正常來說,妖族攻入浩然天下,還需要約莫十年,但是現在...」
「現在提前了近一半,甚至更短,這對於你那位大師兄崔瀺來說,豈不就是壞了一盤大棋?」
齊靜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,而是反問一句,「寧遠,依你看,正常的軌跡線,是怎樣的?」
一襲青衫想都沒想,說道:「十年左右,大祖出關,裹挾半座蠻荒之力,攻破劍氣長城。
從浩然南海開始,妖族大軍浩浩蕩蕩,首當其衝,桐葉洲這個山巔修士不多的大洲,率先淪陷。」
「此後,扶搖洲再度陷落,南婆娑洲身處其中,岌岌可危。」
「至於東寶瓶洲...」年輕人想了想,說道:「這個最小的一洲,反而沒有被妖族打下。」
「一切都在於這個大驪國師。」
「百年謀劃,以一國之力,一路勢如破竹,統一整個東寶瓶洲,實現真正意義上的『一國即一洲』。」
「籠絡兵家、商家、醫家...等等,再聯手北俱蘆洲,硬生生將妖族的千萬大軍,阻隔在南海之濱的老龍城。」
齊靜春點點頭,思索道:「與我那師兄的謀劃,其實沒什麼差別。」
讀書人笑道:「其實沒什麼好擔心的,先前我也說了,你現在不是十四境,只是個沒有修為的凡人而已,那就不用操心這些。」
「而這些東西,由我們讀書人來。」
先生笑意不減,「變數來了就來了,沒什麼大不了的,我那師兄的布局,大不了就再改改。」
「妖族能提前出兵,我們就不能提前做事?」
讀書人拍了拍他的肩膀,眯眼而笑,「更何況,你不是還在嘛。」
「寧小子能劈開劍氣長城的萬年牢籠,難道以後,就斬不了妖族的百萬大軍?」
寧遠啞然失笑,只當先生開了個無關緊要的玩笑。
齊靜春站起身,取出一把荷葉竹傘,輕輕一拋,便懸在了少年頭頂。
大道流轉,灑落而下。
於是,一襲青衫,從模糊,轉變成了幾近真實。
先生說道:「與你相識之後,一直沒有送你什麼好東西,這把荷葉竹傘,往後可以一直撐著。」
寧遠點頭照做,撐著竹傘,問道:「齊先生,這把傘,莫不是來自於蓮花洞天?」
讀書人不置可否,頷首道:「之前走了一趟,管道祖借來了兩片,雖不是什麼攻伐重器,但好在是一件真正的仙家寶物。」
「現在你眼中的我,並非真身,只是一個本命字幻化成的『分身』而已,很快就會消散。」
齊靜春笑道:「原本我是想著,親自來一趟劍氣長城,將你接回小鎮的。
可轉念一想,還是讓你多走走,或許重新走一趟去往寶瓶洲的路,你會有別的收穫。」
沉默片刻,齊先生以極為認真的語氣說道:
「當初你的北上遠遊,太多人想算計你,但是這一次,要是誰敢再這麼幹...
我就親自找到那人,提著他去找他的師門,該問拳問拳,該拆祖師堂的,一定給他拆個稀巴爛。」
寧遠忽然笑道:「先生,你現在這模樣,有點不太像小鎮的那個教書先生。」
讀書人跺跺腳,十分配合的左右擼起了袖子,哪怕身穿一襲儒衫,還是沒有半點文人的樣子。
「這不現在來了劍氣長城嘛,未曾練過劍,只好裝一裝武夫了。」
兩人離開劍氣長城,一路向北。
寧遠好像真的有了肉身,撐著這把荷葉竹傘,走在路上,腳踏實地,滋味極好。
儒士與劍修,身形漸行漸遠。
「寧遠,以後到了小鎮,其實練劍之餘,可以適當讀點書的。」
「不用學太多,畢竟學問太高也不好,容易活得累。」
「齊先生,你記不記得你以前說過,要把你那間學塾送給我?」
「現在還算數吧?那等到了小鎮,我就住那裡好了。」
「寧遠,是不是很想念阿良?」
「先生這話就有點說笑了,我怎麼會想一個男人呢?」
「齊先生...男人三妻四妾,是不是不太好?」
「先生不懂這個,你換一個問。」
「那麼齊先生,你年少的時候,有沒有喜歡過某個女子?」
「……」
「齊先生?」
沒等來言語,寧遠也沒有轉頭去看。
因為自己的雙袖,不知何時多了一縷春風,縈繞不絕。
繼而凝為一把槐木長劍,年輕人背上長劍,去往浩然天下。
或許此時此刻,少年才真的脫離了樊籠,不再是當初的那個天地異類。
春風繚繞間,猶有俠氣在。
青衫再度北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