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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6章 貴賤

2025-04-06 21:27:14 作者: 當時明月猶在

  深夜,大雪漸停。

  枯瘦小女孩悠悠轉醒,顫抖的爬起身,環顧四周,略有茫然。

  又在看見台階上的那人時,冷不丁打了個寒顫。

  寧遠喝下一口烈酒,看了看她,問道:「你叫裴錢?」

  面對這個差點掐死自己的男人,小女孩很是害怕,不敢說話,只好低下腦袋,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  兩手揪著自己的小棉襖,身子瘦瘦弱弱,僅憑這模樣,確實是可憐的很。

  但寧遠怎麼看,都覺得她是裝出來的。

  因為之前他就親眼見過,這小姑娘明明不是個瘸子,卻在某些時候裝『瘸』。

  走在京城富貴人家的街道,她就是個瘸子,希望能有人瞧她可憐,施捨點銅錢。

  但要是走在城南貧苦扎堆的巷子,她又立即直起身子,開始活蹦亂跳。

  這個名為裴錢的小女孩,城府並不深,畢竟年歲擺在那,但是論心思,又極重。

  她對惡意,有著天生的敏銳直覺,所以白天時候,她敢跟在阮秀身後。

  因為她能感覺出來,即使被發現了,那個青衣姑娘,也不會拿她怎麼樣。

  換成寧遠,她絕對不敢跟著。

  因為真會死的。

  雖然現在沒死。

  寧遠嘆了口氣,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她。

  索性掏出本來沒打算再喝的忘憂酒,一襲青衫悶不作聲,默默喝酒。

  

  秀秀見此,朝小女孩招了招手,笑道:「裴錢是吧?」

  「我問你幾句話,你要老實回答,要是說謊……」少女指了指身旁男人,露出一副生氣模樣,「敢說謊的話,我可不能保證,他會拿你怎麼樣。」

  枯瘦小女孩一個勁點頭,站姿搖晃,嚇的都快哭出來了。

  阮秀問道:「白天在城南,你在後面一直跟著我,是誰授意的?」

  「還是說,你是見我一個人,覺著我是有錢人,把我當成了肥羊?」

  小女孩使勁搖晃著腦袋。

  阮秀點點頭,瞥了眼寧遠,又問道:「是那幫人指使你的?」

  她毫不猶豫,立即點頭。

  青衣女子下巴抬了抬,指向院牆那邊,「要是你不做,他們就會打你?」

  還是點頭。

  阮秀聲線忽然轉為嚴厲,視線牢牢盯住她,一字一句道:「小姑娘,最後一個問題。」

  「在你做這些事之前,你有沒有想過,要是這夥人得逞了...會釀成什麼後果?」

  此話一出,年輕人抬起頭來,看向這個小姑娘。

  雖是一言不發,但是一襲青衫此刻,毫不掩飾自己的殺意。

  阮秀之前說過,她只是個孩子。

  說的沒錯,但在寧遠看來,這樣的一句話,不足以成為放過她的理由。

  退一萬步講,倘若這棟宅子裡,住的不是寧遠和阮秀兩人,只是一對喬遷至此的夫妻呢?

  倘若這對夫妻,沒有修為,手無寸鐵,下場會如何?

  還能如何。

  沒有例外,那伙痞子進來,男的一刀殺了,女的被人姦淫致死。

  錢財之物,搜刮殆盡。

  無論怎麼想,也都只有這一個結果。

  寧遠眯眼看她,想到這些,他的神色極為難看。

  說實話,對於小女孩不知道這夥人要做什麼,年輕人是壓根不信的。

  這種事兒,她肯定不止做過一次。

  一次兩次不知道,三次四次呢?

  還會不知道?

  豈會不知道?

  一句,「她只是個孩子」,就能洗脫所有罪行了?

  天底下有這種道理?!

  恐怕把這問題,拋給文廟那些聖人,都不知道該如何做。

  亞聖的人性本善,擱在這個小姑娘身上,半點行不通。

  而文聖的性本惡之說,雖然貼切,但又不是很貼切。


  因為文聖老爺子的這個理念,人性本惡之後,還有後半句,教化向善。

  這個小姑娘,拋開別的不談,即使真能教化她,但是她以前做的惡事,誰來償還?

  那些因她而死之人,除了命以外,如何償還?

  寧遠忽然想到了那個心相寺的老僧。

  老僧曾為他講解過一句佛家禪語,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,還說過這話的出處。

  而就連這個凝聚出羅漢金身的老和尚,對於這句話,也沒有表示十分認同。

  望著台階上的一男一女,一瞬間,本就面無人色的小女孩,臉色更加慘白。

  這個姐姐還好,但是那個青衫男人,流露出的極致厭惡,讓她如墜冰窟。

  小眼淚頓時啪嗒啪嗒的往下掉。

  她鼓起勇氣,剛要開口,那個男人又打斷了她。

  寧遠冷聲道:「記住,不能說謊。」

  「不然這次你能醒過來,但是下次,可就不一定了。」

  那個男人的厭惡表情,落在枯瘦小女孩的眼中,一瞬間,就讓她想起了許多事。

  前兩年的冬天,爹娘領著她逃難的路上,因為沒錢,她爹就逼著她娘去跟別的男人睡覺。

  一門之隔,她跟她爹坐在地上,聽著隔壁那邊,床板吱呀吱呀的叫。

  當然,不只是床板,她娘也在叫。

  叫的很難聽,跟殺豬一樣。

  後來裡面辦完了事,那個油光滿面的老頭子走了出來,裴錢就沖了進去,看見了那個在角落抽泣的娘親。

  老頭兒給了她爹一袋子銅錢,她爹覺著少,就說能不能直接把女人賣給他。

  老頭兒看了看她娘,那個女人一副活不到明天的樣子,就沒同意。

  後來,她爹還是不死心,眼珠子一轉,說要把女兒賣給他,不想養也沒關係,可以拿去玩。

  裴錢記得很清楚,老爹報的價,自己比娘親還要便宜。

  人怎麼可以這麼低賤。

  就值十文錢。

  但那個猥瑣老頭兒還是沒答應,不是他沒錢,也不是他沒了那個興致。

  而是老頭兒說,你家閨女太小,又太醜,只能吃飯,還生不了娃,要來做什麼。

  把人養大,可是要花不少錢。

  裴錢到現在還記著,當時那老頭兒看自己的眼神,雖然跟現在這個青衫男人差距甚遠,但有一點是相同的。

  都是厭惡,極度的厭惡。

  那時候的小姑娘,很心疼自己娘親,每次老爹逼著娘親去跟別人睡覺時候,她都會拼命阻止。

  但是老爹很兇,不止打她娘,還打她。

  她也攔不住。

  那年的饑荒,餓死了好多人。

  老爹帶著她們娘倆,一路走走停停,半道上的吃喝用度,都是用她娘的身子換來的。

  但是到了後來,娘親陪不了別的男人了。

  因為某一天的某個時候,裴錢跟在身後,突然就發現,娘親大腿上,流了好多的血。

  快死,但是沒死。

  老爹就想趁著娘親咽氣之前,把她給賣出去,換點錢買吃的。

  然後走著走著,娘親就忽然不見了,具體是哪一天,小姑娘也不清楚。

  反正就是某天醒來,老爹就跟她說,她娘已經餓死了。

  時間走得很快,快的讓人來不及傷心。

  沒給娘立個墳頭,老爹又帶著她上路了。

  老爹說,他沒本事,養活不了自己閨女,就說要給她尋一戶好人家。

  只要把她賣出去,她就能吃喝不愁,順帶著,老爹也能不被餓死。

  裴錢記得,自己很聽話,那一段路程,爹也沒有打過自己。

  後來到了一間客棧,老爹跟那掌柜的在談事,自己就乖乖坐在一張板凳上,坐的板正,抬頭挺胸。

  這是老爹教她的。

  他說想要賣個好價錢,自己就要表現得機靈一點,要活潑一點,不能病懨懨的,不然別人就不會要。


  小姑娘記著,就是在那一天,老爹破天荒的,親手為她扎了兩個麻花辮。

  女孩子嘛,越好看,價錢就越高。

  但最後還是沒賣出去。

  那掌柜走到她跟前,仔細打量了她一番,還拍了拍她的臉蛋,嘴裡喃喃自語。

  好像是在說,沒什麼肉,全是骨頭。

  還說她渾身上下,不是雞糞就是狗屎,又髒又亂,指不定還帶點什麼病。

  離開客棧,老爹一改之前的態度,陰沉著臉,還莫名其妙的打了她一頓。

  這是裴錢為數不多,印象很深刻的事之一。

  那個掌柜看她的眼神,也是一股子的厭惡。

  小姑娘那時候就覺得很是委屈,大家明明都是人,為什麼就只有自己那麼下賤。

  明明她什麼都沒做,只是家裡窮了點而已。

  身上臭,是雞屎臭,是狗屎臭,不是她臭。

  再後來,老爹就不會背著她走了。

  好像是運氣好,大雪快要封山的前夕,老爹帶著她,終於到了南苑國京城。

  城外有大發慈悲的富貴人家設立的粥鋪,不僅有大白饅頭,還有米線麵條,甚至每個湊上去的人,都能有幾塊肉吃。

  男人拋下閨女,明明皮包骨頭,但卻跑的比誰都要快。

  那些大白饅頭,跟自己的腦袋差不多大,老爹兩口就能吃下一個。

  然後她爹就撐死了。

  到底是噎死的,還是撐死的,裴錢也太不清楚。

  她喝了碗粥,吃了兩個饅頭就吃不下了。

  然後她就蹲在老爹身旁,用手去推他。

  老爹再也沒醒過來。

  之後天快黑的時候,來了一隊官兵,拖著男人的屍體走了,很快城外的亂葬崗那邊,就燃起了熊熊大火。

  就這麼一瞬間,小姑娘的腦子裡,走馬觀花,出現了以前的許多事。

  她仰起臉,上面的眼淚鼻涕,互相交織,特別難看。

  可即使沒有這些,她本來的樣子,也算不上多好看。

  看著那個青衫男人,小姑娘神色恍惚,好像又看見了自己的那個老爹。

  她不敢說謊,畏懼的點了點頭。

  這種事兒,裴錢做的不少,很多。

  那伙兒地痞流氓,每次尋得了肥羊,都會指使她去跟著,打聽情況。

  小姑娘嘛,小小的一個,不會被人放在心上,幹這種事,最好不過了。

  她其實也知道,每次做這些事的時候,那些痞子闖進去的人家,是什麼下場。

  因為她親眼見過。

  一家老小,總共五口,祖孫三代的男人,都給人打的皮開肉綻,剩下的兩個女的,也沒有多好。

  阮秀蹙著眉頭,沉聲問道:「那既然知道,為什麼還要這麼幹?」

  寧遠放下養劍葫,將其擱在一旁。

  隨後緩緩起身,單手持劍,走到枯瘦小女孩身前。

  他能忍住,到現在不殺這個小姑娘,是因為阮秀的那句,『她只是個孩子而已』。

  如今打算出劍,認真來說,也是因為阮秀。

  秀秀於他而言,是逆鱗。

  就像當初阮秀遠遊倒懸山,路上所遭遇的幾場廝殺。

  那時候,寧遠得知之後,想都沒想,便提劍登門,一腳踩爛桐葉宗的護山大陣,劍開祖師堂。

  所以他的殺意,才會如此之大。

  哪怕對方,是個只有六七歲的小女孩。

  殺意宣洩,小女孩一顆搖搖欲墜的內心,當場崩潰,她猛然跪在地上,一個勁的磕頭。

  痛哭流涕,磕的很響,很快便有血水落下,侵染雪地。

  阮秀不太忍心,一個閃身之後,已經攔在了兩人之間。

  雪花飄落,劍尖觸地。

  寧遠雙手拄劍,冷聲道:「秀秀,讓開。」

  青衣少女紋絲不動,置若罔聞,甚至還張開雙臂,將女孩牢牢摟在了懷裡。


  阮秀雙手捧起她的腦袋,四目相對之下,她焦急道:「你叫裴錢是吧?來,現在看著我,跟我說一聲對不起,這件事就算過去了,好不好?」

  「對了,我叫阮秀,你可以叫我阮姐姐,阮這個字你可能沒聽過,但是這個秀,是山清水秀的秀,你應該聽過吧?」

  「不認字也沒關係,以後你可以跟著我,我來教你寫字,但是一定要好好學,知道了嗎?」

  小姑娘抬起滿是血污的腦袋,望著眼前女子,無聲而哭。

  她幾次張嘴,但是牙齒打顫,愣是沒有說出那句對不起,也沒喊出那句阮姐姐。

  一襲青衫,無風而動,瞳孔之內,呈現出一片漆黑之色。

  男人第二次開口,「阮秀,讓開。」

  「夠了!」少女猛然回頭,看向這個青衫男子,銀牙咬的格外用力。

  「寧遠!老娘之前說的話,你是沒聽見嗎?」

  「一直以來,你都想讓我擁有更多的人性,可你呢?」

  「我是有了人性,你的呢?」

  「你的人性去了哪!?」

  少女疾言厲色,一向溫婉的她,此刻卻是大聲呵斥。

  年輕人手上一抖,長劍墜地。

  他搖晃腦袋,只覺頭痛欲裂。

  原以為只要將那惡念,丟去蠻荒天下,自己從此就算是自由了。

  原以為只要兵解,被天下共斬之後,就算是徹底落地,成為這座人間的修道之人。

  可到頭來……

  原來我還是我。

  還是一頭流離世間的孤魂野鬼。

  小女孩終於第一次開了口,朝著那個對她厭惡的男人,輕聲說了句對不起。

  末尾,她又轉過頭,斷斷續續喊了句阮姐姐。

  風雪還在,但是有一縷日光,傾斜往下,鋪滿整個人間。

  一人,一神,一鬼,肩頭皆有日光停留。

  不怎麼燦爛,但是不分貴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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