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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2章 人間燈火點點

2025-04-27 18:42:10 作者: 當時明月猶在

  告別了黃庭,寧遠帶著黑炭丫頭,一路回了住處。

  雨水漸停。

  大門那邊,有個青衣少女,早就等候多時。

  只是不知為何,直到寧遠走到近前,阮秀好像都沒有看見自己。

  年輕人凝神細看,這才發現宅子四周,隱隱約約有著一層流光。

  一座小天地,肯定是那位老道人的手筆了。

  裴錢見了阮姐姐,一改之前的沉默寡言,一溜煙的跑了過去,結果就是結結實實的撞在了結界上,腦門磕了個包,疼的她齜牙咧嘴。

  寧遠瞥了眼天上。

  想等老道人解開禁制,可是半晌過去,也不見有什麼反應。

  想了想,一襲青衫併攏雙指,催動一縷劍意,輕輕斬出。

  小天地頓時告破,這處宅子,重新回到人間。

  這老道人布下的禁制,貌似只針對裡面之人,外人想要破開,輕而易舉。

  裴錢見此,第一個沖了進去,小姑娘直接撲倒在阮秀懷中,欣喜若狂。

  少女拍了拍她的後背,隨後抬起頭,看向朝自己走來的男人。

  阮秀嘴角微微翹起,淺笑道:「贏了?」

  寧遠咧嘴一笑,點了點頭,自顧自的坐在她的身旁,許是覺著有些累,少年一把抓住裴錢,將她從阮秀懷中揪了出來。

  

  輕輕一拋,小姑娘就被他丟在了門外,摔了個狗吃屎。

  寧遠腦袋一歪,駕輕熟路的枕在了少女大腿處。

  裴錢麻溜的爬起,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。

  她現在膽子越來越大,不過都是阮秀給的,要是阮姐姐不在,面對這個男人,該怕還是得怕。

  寧遠瞥了她一眼,吐出三個字,「練拳去。」

  小姑娘看向阮姐姐,後者面無表情。

  於是裴錢就垮著一張臉,乖乖的去了後院。

  枕著軟玉溫香,寧遠開始輕聲訴說之前發生的事。

  一樁樁一件件,有的往細了說,有的則是一句帶過。

  比如太平山黃庭,寧遠就只是說了她的出身而已。

  阮秀聽的認真且仔細,期間沒有打斷他,聽完之後,也沒有對這些事評頭論足。

  更加沒有去想,寧遠的那些所作所為,對還是錯。

  自己男人,錯的也是對的。

  反正在她看來,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。

  天底下的道理,最站不住腳的是親疏,最站得住腳的,還是親疏。

  門後逐漸傳來打拳聲,帶著點稚聲稚氣。

  之前在返迴路上,裴錢就把槐木劍要了回去,重新背在了身後。

  小破孩好似對這把劍有什麼執念,現在練拳,還是背著它,每次打完一遍拳後,還要拔出長劍,胡亂的劈砍一番。

  少女一邊伸出手,輕輕摩挲著寧遠的臉頰,一邊扭過頭,望向院子裡獨自練劍打拳的裴錢。

  小姑娘此刻,正在修煉六步走樁。

  阮秀沒來由的,就想起一個人來。

  這個人,在她的記憶中,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來過了。

  少女輕聲問道:「寧遠,你看裴錢,像不像咱倆以前認識的一個人?」

  少年睜開雙眼,眼神略帶疑惑,只是很快,他便開口說了個名字。

  「陳平安?」

  阮秀點點頭,道:「裴錢跟他,是不是很像?」

  「從小都是孤苦伶仃,陳平安在驪珠洞天,裴錢在南苑國京城。」

  寧遠接著她的話道:「都是朝不保夕,從小沒了爹娘,活下去都是問題。」

  「洞天破碎,陳平安離開了小鎮,踏上了修行路,就像現在的裴錢,很快也會跟著我們離開藕花福地。」

  寧遠忽然笑道:「陳平安最開始,是走的武道路子,修煉的是撼山拳譜,而裴錢也是一樣,因為我把六步走樁教給了她。」

  阮秀用手托著腮幫,喃喃道:「可是為什麼,同樣大環境的兩個人,性子卻截然不同呢?」

  少女聲線很輕,繼續說道:「其實我看得出來,裴錢現在表現出來的『老實』,很大原因,是因為我。」

  「她不是真的變好了,只是我給了她一個變好的...好處而已。」

  寧遠隨口道:「江山易改,本性難移。」

  阮秀拍了拍他的臉頰,「你腦子比我好使,你琢磨琢磨,為什麼同樣的環境,卻造就出了截然不同的人?」

  寧遠換了個姿勢,側過腦袋,臉部朝上,與她四目相對,反問道:「秀秀,你仔細捋捋,裴錢跟陳平安,他倆從小的生活環境,真的是一樣嗎?」




  寧遠沒好氣道:「一樣個屁。」

  「陳平安的爹娘,對他不好嗎?」

  「藥鋪的楊老頭,學塾的齊先生,燒瓷拉坯的姚師傅,哪個不曾關照過他?」

  年輕人繼續道:「當然,不可否認的是,除了對他好的,也有很多針對他的,甚至不乏有境界極高的前輩大佬,在暗中算計他……」

  寧遠伸手指了指院子裡,「可裴錢呢?」

  「娘不疼,她爹還要把她給賣了,完事流落到了南苑國京城,連住的地兒都沒有,成了乞丐,到處要飯。」

  「這裡里外外的,哪裡有相似之處?」

  少女開始默不作聲。

  陳平安對這個世界給予他的惡意,之所以能保持一顆『無所謂』的心,是因為在接受惡意的同時,他也收穫了極多的善意。

  但在裴錢這邊,則是完全不同的光景。

  世界只給了她惡意。

  連父母都對她不好,這樣的一個小姑娘,哪來的善意?

  憑什麼有善意?

  這就跟有錢人指著逃難百姓,問他為什麼不吃肉一樣。

  寧遠微眯起眼,望著沉沉夜幕,輕聲開口道:「很多時候,人是沒有選擇的。」

  人之出身,誰能把握?

  難道死了之後,去了地府還真能賄賂判官,讓人家給自己的下一世,投個好胎?

  這不是放屁嗎。

  出身如何,很大程度上,就決定了一個人往後的道路是怎樣的。

  皚皚洲的風雪,到不了南婆娑洲。

  反之,南婆娑洲的江南風光,皚皚洲的凡夫俗子,也瞧不見一點。

  裴錢一路走來,就處於這種『沒有選擇』的境地。

  寧遠忽然笑道:「照我來看,陳平安跟裴錢,一點也不像。」

  「相反,這丫頭跟我,還有那麼幾分相似。」

  「當初我離開劍氣長城,所走的每一步,不說全部,起碼是有一大半,都是別人要我走的。」

  「一步一步,走到了今天。」

  寧遠沒再繼續說下去。

  阮秀腦子又不笨,聽得出什麼意思。

  少女輕聲道:「那往後,咱倆就好好教她。」

  寧遠這回沒再唱反調,閉上雙眼,輕輕嗯了一聲。

  什麼人性本善,人性本惡,對於現在的他來說,都……有道理。

  但都沒道理。

  世界不止有黑白,同樣,道理也不是只有對錯。

  這天晚上,阮秀在灶房忙活,裴錢在院裡練拳,寧遠則獨自坐在門口台階,默默喝酒。

  其實還有一人。

  老道人就站在他身後,面無表情的看著他。

  這場觀道,其實已經結束。

  但老道人還想知道一事。

  這個寧遠,憑什麼能讓那個讀書人,甘願如此做。

  看看這個外鄉人,是如何看待自己,又是如何看待這座人間。

  可老道人瞅了半天,還是覺著……

  這小子就是一泡屎。

  沾上一點,能臭個大半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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