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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4章 一朝聞道

2025-06-01 23:39:13 作者: 當時明月猶在

  「大道不該如此小。」

  在說出這一句過後,寧遠便沒有再繼續開口。

  不是不想,而是他肚子裡的學問,也就只有這麼多了。

  年輕人沒有起身,與身前的水神娘娘一般無二,陷入一種玄之又玄的空靈境地。

  君子坐而論道。

  一句「大道不該如此小」,既是為她封正,蓋棺定論的一句話,更是青衫劍修的一個自問自答,捫心自問。

  擱在水神娘娘這邊,寧遠是想告訴她,天底下的道理,不止是文聖一脈,遠遠不止。

  並不是說,三四之爭裡頭,文聖敗了,就說明文聖一脈的學問不好,亞聖贏了,不代表人性本善就一定是對的。

  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,這沒問題。

  但不能只是如此。

  而寧遠這邊,他也終於放過了「自己」。

  離開藕花福地,齊先生走後,壓在他心頭的那塊巨石,怦然碎裂。

  什麼德不配位,都是自我周旋的一個桎梏罷了。

  那個教書先生,太好,學問太高,卻為了他這麼一個匹夫劍修,甘願捨棄大道,甘願赴死。

  所以寧遠對於此事,一直耿耿於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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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一直覺著,不該如此,不應如此。

  若是齊先生還在,以他的學問,將來真正走到了三教合一的盡頭處,天地該是怎樣的一個光景?

  那可是三教合一啊。

  那麼會不會就因為一個齊靜春,整個人間,會如同萬年之前的登天一役一般,再度人心向上?

  寧遠覺著,會。

  但他走了。

  所以年輕人很是愧疚。

  哪怕他沒有做錯什麼。

  昔年小鎮,拔劍問天,他錯了嗎?

  路見不平,拍案而起,這是俠氣,又怎麼會錯。

  可他就是覺得愧疚,覺得齊先生不該如此做。

  人間大地,是出現一個寧遠好,還是一個齊靜春更好?

  無論怎麼看,都是後者。

  因為哪怕劍修再強,就算一劍之下,能壓服幾座天地,但又能如何?

  劍光能斬萬物,可能刺破人心?

  不能。

  但齊先生能做到。

  那次在藕花福地的飛升遠遊,最後重獲肉身,回到下界之前,老夫子與他說了一個隱秘。

  至聖先師說,倘若齊靜春還活著,最多百年,甚至無需百年,只需約莫四五十年,他就能「證道」。

  證道超脫,並且一入十五,就是此境的頂點。

  修為道行還是其次,因為三教合一的特殊性,齊靜春一旦成就十五,整個人間,都會徹徹底底的「天翻地覆」。

  老夫子還說了,三教合一,是「人心向下」這個問題的最終答案。

  那麼等到齊靜春躋身十五,三教祖師,便會一同約好……

  散道。

  將各自合道的所在天下,毫無保留的全數讓出來,讓給這個後起之秀。

  雖然隱隱有了猜測,但寧遠還是問了個為什麼。

  至聖先師也直接說了,因為齊靜春的合道,包羅萬象,他的十五境,占據世間所有的天時、地利、人和。

  又因其三教合一的特殊,十五境的齊靜春……

  不會「道化天下」。

  不僅不會道化,讓人間眾生變作「傀儡」,齊靜春的學問,還能遍地開花,哪怕沒有門人弟子為他傳道。

  到那時,人間處處皆是春風,人族、妖族、魑魅、精怪,只要是有靈之物,心頭都會多出一盞明燈。

  當然,可能無法在一個極短的時間內,做到一個人心向上的格局,但怎麼都不會太低。

  因為齊靜春的十五境,會給人間萬物,撐起一個「底線」。

  這就是他的愧疚來源。

  這麼厲害的一個讀書人,卻替一個沒讀幾本書的少年去死了。


  倘若寧遠真是什麼毫無底線的山澤野修,他當然不會有什麼愧疚。

  可他不是啊。

  因為他來自劍氣長城,祖祖輩輩皆是俠膽在身的劍仙。

  因為他的師父,是那個枯坐城頭一萬年的陳清都。

  因為小的時候,有個狗日的阿良,對他說過很多的道理。

  寧遠這輩子,可能依舊不是什麼好人,但一定不會是什麼惡人。

  所以這個「愧疚」,自然而然的,就落在了他的心頭。

  所謂的,「道理即是枷鎖」。

  大道之敵,從來不是什麼外物,一直都是自己。

  可是大道,不該如此小的。

  不是齊先生有多好,學問有多高,他寧遠就不配讓讀書人如此做。

  道理總不能是這個道理。

  齊靜春救這個少年,很讓人難以接受嗎?

  不是的。

  因為當年的那個教書先生,不就是如此做的?

  不就是為了小鎮六千凡夫俗子,甘願赴死?

  那麼有沒有一種可能……

  寧遠之於齊靜春,就像是驪珠洞天的一個小小少年?

  昔年聖人,當仁不讓。

  而今君子,坐而論道。

  於是,正襟危坐的一襲青衫,在某個神色恍惚過後,一雙大袖之中,浩然之氣洶湧而至!

  宛若一尾尾青色蛟龍,憑空滋生,迅猛游曳。

  大道很大,高過青天。

  一枚水字印,自主離開人身小天地,扶搖直上,一瞬大如山嶽,懸浮於整座碧游府上空。

  驀然之間,耀如日月。

  八百里埋河水域,水運暴漲,河水沸騰,清輝映照下,尤為皎潔。

  所有戾氣未消的水鬼,宛若呆滯,不由自主的飄入江面,望向那枚山嶽大印,形體開始緩緩消散,終獲解脫。

  埋河上游某處,那兩頭本就被人一巴掌打的跌境的巨妖,此時隱匿在河底老巢,修繕傷勢之際,卻忽然仰天嘶吼,痛苦不堪。

  宛若置身於油鍋之中,本已經化蛇為蛟的兩頭妖物,身上龍鱗開始大把大把的脫落,驚駭欲絕過後,開始沿著埋河上游,瘋狂逃竄。

  只是不過走了幾十里,兩頭妖物就被一道無形的天地壁障給攔下,任其如何掙扎,都無法跨過一步。

  想要登岸逃走,卻又驚駭的發現,兩側江堤好似牢籠,處處碰壁,每一次的撞擊,自身道行便少去一分。

  碧游府邸,匾額之上,那三個金色大字,熠熠生輝,光芒四散,破格升宮。

  天微微亮。

  大廳內,兩人幾乎是同時睜開眸子,對視之後,相視而笑。

  水神娘娘衣袂飄搖,一身光華流轉,軀體宛若透明,氣府居中位置,水運匯聚,已經多了一顆金色丹丸。

  寧遠倒是沒有這麼多異象,修為依舊還是十境,只是年輕人的雙袖之中,肉眼可見的,多了一道青色俠氣。

  自古以來,三教修行有別,佛教結舍利,道門生道氣,儒家善養浩然氣。

  而江湖劍客,自然就是所謂俠氣。

  水神娘娘早已滿臉淚水,不曾想自己還有這份洪福齊天,一朝問道,締結金丹。

  她喃喃道:「寧劍仙,既然是來自劍氣長城,又為何要騙我?」

  寧遠眯眼而笑,並不回話,只是雙手攏袖,抬頭望向碧游府之外的天幕。

  齊先生,我還是沒有當個讀書人。

  但好像,我做了一次阿良,也當了一回孫懷中。

  回過神來,一襲青衫與水神娘娘抱拳行禮,與之坦誠相待。

  「你好,我叫寧遠,寧缺毋濫的那個寧,來自劍氣長城。」

  他拍了拍紅衫小姑娘的腦袋。

  裴錢立即響應一聲,大聲說道:「我叫裴錢,跟我師父一樣,都是一名劍客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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