訓練營正式開營那天,奧克蘭的太陽還沒爬起來。
凌晨五點半,林昊的車就停在了訓練館門口。他熄了火,沒急著下車,而是坐在駕駛座上,盯著車窗上那層薄薄的霧氣發呆。后座上堆著三雙新球鞋、兩卷肌肉貼、一盒蛋白粉,還有一個趙大寶硬塞給他的保溫杯,裡頭泡著枸杞。
「整得跟退休老幹部似的。」林昊嘟囔了一句,拎起東西推門下車。
清晨的風灌進領口,涼颼颼的。他掏出鑰匙開門的瞬間,手頓了一下——訓練館的燈,已經亮了。
透過玻璃門往裡看,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身影正站在場地中央,手裡拿著秒表,腳邊摞了一整箱訓練錐。
老尼爾森。
老頭兒顯然沒睡。眼袋耷拉著,下巴上的胡茬白花花一片,襯衣角卷著邊,褲腿一隻塞進鞋裡一隻耷拉著,活像在訓練館裡堆隨了一整宿。
「老爺子,您這是一宿沒走?」林昊推門進去,聲音在空曠的館裡彈了兩下。
老尼爾森頭都沒抬,手裡的秒表按得啪啪響:「年紀大了,睡不著。與其在家躺著數羊,不如來這畫戰術板。你看看,這是我昨晚畫的。」
他踢了踢腳邊的戰術板。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線條、箭頭、跑位路線,紅藍黑三色記號筆交替使用,有些地方擦了又寫,寫了又擦,板面上留下一層淡淡的墨跡。
林昊湊過去看了一眼。旁邊白板上寫著一行大字:「七秒進攻——核心理念:你永遠比對手快一步。」
下面列著幾條鐵律:
1.後場發球到前場,不超過4秒。
2.前場完成出手,不超過3秒。
3.超過7秒未出手,自動記為失誤(老尼爾森用紅筆在「失誤」下面畫了兩道槓)。
4.不允許主動叫停節奏——除非有人受傷。
5.不允許回傳拖延——除非你想坐板凳。
林昊看了一圈,指著第三條問:「老爺子,這『自動記為失誤』是啥意思?裁判又不管這個。」
「我管。」老尼爾森終於抬起頭,眼珠子瞪得溜圓,「訓練的時候,我自己拿秒表掐。超過7秒沒出手,不管球進沒進,全隊給我折返跑一趟。你踏馬要是敢在正式比賽里磨嘰,我當場把你換下來。」
林昊咧嘴笑了:「行,夠狠。」
「不狠能贏球?」老尼爾森哼了一聲,從兜里摸出一根雪茄叼上,沒點,「穆塞爾曼那套東西,就是把球員當木頭樁子使。我不一樣,我要把你們當狼——餓了三天的狼。球就是肉,籃筐就是獵物。看見了就得撲,猶豫一秒鐘,肉就沒了。」
這話說得帶勁。林昊聽得心裡直痒痒,恨不得現在就上場跑兩個回合。
六點剛過,隊員們陸陸續續到了。
佩頓叼著牙籤晃進來,手裡拎著一杯星巴克,眼睛還半睜半閉的。理察森戴著大耳機,跟著節奏搖頭晃腦,一進門就被老尼爾森那副「我在訓練館睡了一夜」的造型嚇了一跳,耳機都摘了。
「教練,您這是……沒回家?」
「回什麼家。」老尼爾森把雪茄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,「訓練營開始了,這就是我家。都給我換衣服,十五分鐘後集合。遲到的,折返跑十組。」
眾人對視一眼,誰也不敢磨嘰,一溜煙鑽進更衣室。
更衣室里炸開了鍋。
「我滴媽,老爺子這是打了雞血?」理察森一邊換鞋一邊嘀咕,「凌晨五點多就在訓練館了,他不睡覺的嗎?」
「他睡不睡覺不重要。」佩頓把牙籤吐進垃圾桶,「重要的是,咱們以後都踏馬別想睡了。」
墨菲苦著臉,膝蓋上纏著厚厚的護具:「我這老腿,能撐住嗎?」
「撐不住也得撐。」林昊把訓練服往頭上一套,聲音從衣服里悶悶地傳出來,「老爺子說了,咱們是狼,不是木頭樁子。狼要是跑不動,就得餓死。」
「說得好聽。」范埃克塞爾從角落裡冒出頭來,穿著一件亮橙色的訓練背心,脖子上掛著一根大金煉子,晃得人眼暈,「狼也得吃肉啊。光跑不給球,那不是狼,是傻狍子。」
眾人都笑了。
林昊看了范埃克塞爾一眼,這傢伙剛到隊裡沒幾天,跟誰都不熟,但嘴從來不閒著。
昨天訓練的時候,他跟佩頓對位,被防得火起,直接噴了一句「老東西你腿里灌鉛了?跑這麼慢」。
佩頓沒生氣,反而哈哈大笑,說「你小子有脾氣,我喜歡」。
這就是范瘋子。嘴賤,手狠,心大。
十五分鐘後,所有人整整齊齊站在場地邊。
老尼爾森站在戰術板前,叼著雪茄,雙手叉腰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。他不說話的時候,那張老臉繃得像塊風乾的臘肉,讓人心裡發毛。
「都到齊了。」老尼爾森終於開口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,「從今天起,這個訓練營,我說了算。我說練什麼,你們就練什麼。我說怎麼打,你們就怎麼打。誰有意見?」
沒人說話。
「好。」老尼爾森把戰術板翻過來,露出他連夜畫的那些線條和箭頭,「那我先說今天的訓練內容——只有一個字:跑。」
他把秒表舉起來,按下,秒針開始跳動。
「七秒進攻。全場任何人拿到球,七秒之內必須出手。後場發球到前場不超過四秒,前場出手不超過三秒。超過一秒,全隊折返跑一趟。」
理察森舉起手:「教練,要是隊友沒跑出空位呢?硬投?」
「硬投。」老尼爾森斬釘截鐵,「沒空位就創造空位。你跑得快,對手就跟不上。跟不上,就是空位。籃球沒那麼複雜。」
「那籃板呢?」丹皮爾站在內線,瓮聲瓮氣地問。他是隊裡唯一一個正統中鋒,身材敦實,但移動偏慢。聽到「七秒進攻」四個字的時候,他臉上就已經掛了一層霜。
「籃板?」老尼爾森瞥了他一眼,「你搶。搶到了,立刻傳給後衛,不許運,不許看,不許猶豫。你多拿一秒鐘球,全隊陪你折返跑。」
丹皮爾的嘴角抽了抽,沒再說話。
「行了,廢話少說。」老尼爾森把秒表往脖子上一掛,「第一組訓練:五對五全場對抗,進攻方七秒出手限制,防守方隨意。林、賈森、尼克、特洛伊、埃里克,你們五個首發。加里、邁克、吉爾伯特、阿多納爾、克利福德,你們替補。」
林昊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手腕。佩頓拍了拍他的肩膀,壓低聲音說:「小子,跑起來。讓老爺子看看,咱不是木頭樁子。」
林昊點了點頭,走上場。
哨聲一響,跳球。
丹皮爾仗著身高優勢,把球撥給了林昊。林昊接球的瞬間,老尼爾森的秒表已經按了下去。
他沒有猶豫,轉身就往前場沖。
佩頓貼上來防守,老將的經驗讓他第一時間就堵住了林昊的突破路線。但林昊沒有減速,反而一個變向,從左側切了過去。佩頓腳步跟不上,只能用手拽了一下林昊的球衣。
「犯規!」老尼爾森在場邊大喊,「繼續!」
林昊踉蹌了一下,穩住重心,運球到三分線外。理察森從右側底角切進來,范埃克塞爾在左側四十五度舉手要球。墨菲提到了罰球線,擋住了佩頓的追防路線。
林昊沒有傳。
他拔起來就投。
球從指尖飛出去,弧線又高又平。
「唰!」
空心入網。
計時器顯示:5.8秒。
老尼爾森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,但很快又繃住了。
「好!就是這個節奏!」他扯著嗓子喊,「下一個!別停!快發球!」
丹皮爾底線發球,林昊接球,再次啟動。替補組的退防明顯比剛才快了一拍,阿里納斯和鄧利維提前落位,把禁區堵得嚴嚴實實。
林昊過了半場,發現沒有快攻機會。他沒有減速,而是把球傳給了弧頂的墨菲,自己繞到弱側,藉助理察森的掩護切出。
墨菲接球就傳,球到人到。
林昊接球,沒有調整,直接拔起跳投。
佩頓撲過來,手差點封到臉上。
「唰!」
又是一記空心。
計時器顯示:6.3秒。
替補組的球員們都愣住了。這才不到七秒鐘,兩記三分,六分到手。他們連防守陣型都沒站穩,球已經進了。
「看見了嗎?」老尼爾森指著替補組,聲音炸雷一樣響,「你們的退防呢?球都進了,你們還在中場散步呢!這就是七秒進攻!你慢一步,我就投了!你慢兩步,我就得分了!」
替補組的球員們臉色都不太好看。阿里納斯咬著嘴唇,鄧利維撓了撓頭,佩頓倒是沒什麼表情,只是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,折成兩段。
接下來二十分鐘,首發組的進攻就像開了閘的洪水,擋都擋不住。
林昊連續命中四記三分,把防守他的佩頓投得沒了脾氣。理察森三次空切扣籃,每一次都像砸在替補組的心口上。范埃克塞爾更誇張,過了中線一步就扔,進了兩個超遠三分,投完之後還衝替補席攤手,一臉「這有什麼難的」的表情。
第一節對抗結束,比分是誇張的28比12。
首發組得了28分,用時不到四分鐘。
老尼爾森吹停了訓練,把所有人叫到場邊。
「進攻,就這樣。」他叼著雪茄,語氣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得意,「你們跑得夠快,投得夠准,對手就追不上你們。這就是我們要打的籃球。」
然後他話鋒一轉,目光落在替補組身上。
「但是——防守呢?」
替補組的球員們低下頭。
「你們讓首發組在四分鐘裡得了28分!你們是來訓練的,還是來當靶子的?」老尼爾森把戰術板拍得啪啪響,「佩頓,你防林,被他一步過。阿里納斯,你防尼克,他投超遠三分的時候你在哪?鄧利維,你防理察森,他切了三次,你跟上了幾次?」
沒有人敢接話。
佩頓沉默了幾秒,抬起頭,眼神變了。
他當了十幾年最佳防守球員,拿了總冠軍,進了名人堂——雖然還沒正式入選,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早晚的事。他這輩子,最不能忍受的,就是被人說防守不行。
「教練。」佩頓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帶著一股老將特有的硬氣,「再給我們一次機會。這次,我不會讓他投得這麼舒服。」
老尼爾森盯著佩頓看了幾秒,點了點頭:「行。第二組對抗,防守組不限出手時間,但我要看到強度。誰要是再當靶子,今天訓練結束後加練滑步一百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