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場休息更衣室里，老尼爾森沒有長篇大論。他站在戰術板前，用記號筆畫了一個圈，圈裡寫了個「5」字，然後轉過身看著進攻組的五個人。
「下半場，他們會變防守。上半場最後三分鐘，佩頓已經不在外面貼林了，你們注意到沒有？」
林昊點了點頭。他注意到了。佩頓上半場最後兩分鐘突然改變了防守策略——不再全場緊逼，而是放了他一步，退到罰球線附近。
「那不是放棄防守。」老尼爾森用筆敲著戰術板，「那是陷阱。佩頓退一步，不是讓你投，是讓你突。你突進去，福耶爾和鄧利維從兩側收進來，關門。上半場你最後那次突破被帽，就是這個原因。」
林昊摸了摸左手腕。上半場最後一攻，他突破進去，福耶爾和鄧利維同時關門，他在空中被撞得失去平衡，球被鄧利維蓋掉。雖然沒有受傷，但左手腕落地時撐了一下，到現在還有點發酸。
「下半場，林你不要總往裡殺。他們關門，你就分球。尼克站右側四十五度，賈森站左側底角。他們關門，底角一定漏人。」老尼爾森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，在菸灰缸邊上磕了磕灰，「還有，跑起來。上半場後半段你們又站住了，球在手上停了三秒以上。我說過多少次，球不能停。」
范埃克塞爾嚼著口香糖，接了一句：「教練，不是我們想停，是佩頓那老東西不給空間。他一貼上來，我連轉身都費勁。」
「那是你的事。」老尼爾森看了他一眼，「你是NBA球員，不是高中校隊。他貼你，你就過他。他退一步，你就投。別猶豫。」
另一邊，防守組的更衣室里，錫伯杜蹲在地上，面前攤著戰術板，上面的線條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。
「上半場最後四分鐘，我們追了六分。」錫伯杜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晰，「不是因為進攻變好了，是因為防守變凶了。佩頓退一步，他們突破，關門，他們失誤。下半場繼續這樣打。」
他抬起頭，看著佩頓：「加里，你的體力還能不能撐？」
佩頓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，折成兩段，扔進垃圾桶。「撐不撐得住，打完才知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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錫伯杜點了點頭，又看向阿里納斯：「吉爾伯特，下半場你換防範埃克塞爾。不要讓他接球。他跑到底角你跟到底角，他跑到中場你跟到中場。」
阿里納斯擦了擦臉上的汗：「教練，他跑得比我快。」
「那你跑得比他慢，我們就輸。」
阿里納斯張了張嘴，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。
錫伯杜站起來，把戰術板上的字擦掉。他沒有再說什麼鼓勵的話，只是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下半場，我要他們得不了四十分。」
下半場開始，雙方易邊。
防守組先攻。佩頓運球過半場，面對林昊的防守，這次他沒有壓節奏，而是直接把球吊給了低位的福耶爾。福耶爾背打丹皮爾，丹皮爾頂了兩步，福耶爾轉身勾手——不中。籃板被鄧利維沖搶下來，補籃得分。
48比46。分差回到兩分。
進攻組進攻。林昊接球，佩頓果然又退了一步，站在罰球線附近，雙手張開，既不貼太緊，也不給突破空間。林昊看了一眼籃筐，佩頓沒有撲上來——他在等林昊突破。
林昊沒有突。他運了一步，干拔三分。佩頓撲過來的時候，球已經出手了。
「唰。」
51比46。
佩頓看著球落進籃筐，面無表情地撿起球，走向底線。他的腳步沒有猶豫，就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。
防守組進攻，佩頓再次把球交給低位的福耶爾。這一次福耶爾沒有單打，而是在吸引包夾後分給弱側的鄧利維。鄧利維接球，面對理察森的補防，沒有投籃，而是再傳給底角的阿里納斯。阿里納斯接球，范埃克塞爾撲過來慢了半步——三分命中。
51比49。
林昊底線接球，快速推進。佩頓這次沒有再退一步，而是在中線附近就貼了上來。林昊變向過掉佩頓，衝到三分線外，福耶爾換防出來。林昊沒有減速，直接突破，福耶爾跟著他往內線跑，鄧利維從弱側收過來準備關門。
林昊在罰球線附近跳了起來。不是投籃，是傳球。
他把球從福耶爾和鄧利維之間的縫隙里塞了過去，球準確地落在從底線空切的理察森手裡。理察森接球，雙手暴扣。籃架被拉得咯吱響，籃板上的計時器震了一下。
53比49。
錫伯杜在場邊喊了一聲：「關門要快！猶豫什麼！」
鄧利維舉起手，示意是自己的錯。
接下來的幾個回合，雙方進入了真正的拉鋸戰。
進攻組每得一分，防守組就咬著一分。分差一直在三分到五分之間徘徊，誰也拉不開誰。
第三節打到第五分鐘的時候，林昊在一次突破中被佩頓和福耶爾關門夾擊，球被佩頓掏掉，佩頓直接長傳給快下的阿里納斯，阿里納斯上籃得分。分差被追到一分，58比57。
老尼爾森叫了暫停。
「林，你太累了。」老尼爾森看著他，「換人。尼克控球，你打無球。」
林昊愣了一下。他打了這麼多年球，從來沒有被要求打無球。他是控衛，是進攻發起點，球在他手裡才能發揮最大作用。但他沒有質疑，點了點頭。
暫停回來，進攻組變陣。范埃克塞爾控球，林昊打得分後衛，理察森小前鋒。
佩頓看到這個變化，皺了皺眉。他防誰？范埃克塞爾還是林昊？
范埃克塞爾運球過半場，佩頓選擇了防範埃克塞爾。林昊面對阿里納斯的防守，開始在三分線外無球跑動。
這是他第一次在錫伯杜面前展示無球能力。林昊從右側底角啟動，借墨菲的掩護切到弧頂，阿里納斯被墨菲擋住，林昊接球，出手。阿里納斯撲過來的時候，球已經進了。
61比57。
阿里納斯懊惱地揮了一下拳頭。
下一個回合，同樣的戰術。林昊從左側底角啟動，借理察森的掩護切到右側四十五度。阿里納斯這次繞過了掩護，但慢了半步，林昊接球後沒有直接出手，而是做了一個投籃假動作，晃起阿里納斯，然後運一步急停跳投——再中。
63比57。
分差拉開到六分。
錫伯杜叫了暫停。他走到阿里納斯面前，蹲下來，平視著他的眼睛。「吉爾伯特，他在跑掩護的時候，你要提前擠過去，不要跟著他跑。他啟動的瞬間，你就要判斷方向。」
阿里納斯喘著氣，點了點頭。
暫停回來，阿里納斯對林昊的無球跑動盯得更緊了。林昊連續兩次借掩護都沒能甩開他，進攻組的節奏開始變慢。
第三節最後兩分鐘，防守組抓住機會打出了一波8比2的小高潮。阿里納斯命中一記三分，佩頓搶斷范埃克塞爾的傳球助攻鄧利維扣籃，福耶爾在籃下造成丹皮爾犯規兩罰全中。
第三節結束，比分68比67，進攻組只領先一分。
節間休息，老尼爾森沒有調整戰術，只是說了一句：「第四節，林你繼續打無球。他們的體力已經跟不上了。」
林昊看了一眼防守組那邊。佩頓正彎著腰喘氣，阿里納斯在用冰袋敷膝蓋，鄧利維扶著腰來回踱步。他們的防守強度沒有降，但體能在肉眼可見地消耗。
第四節開始。
林昊繼續打無球。他不再像第三節那樣在三分線外找掩護，而是開始往內線切。第一次，他借墨菲的掩護從右側切入，接范埃克塞爾的擊地傳球，上籃得分。佩頓補防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。
第二次，林昊從左側底線反跑，甩開阿里納斯，接理察森的傳球，空中換手上籃——球在籃筐上轉了兩圈，落進去。
分差又拉開到五分。
防守組的腳步開始慢了。不是不努力，是真的跑不動了。阿里納斯追了林昊一整節，腿像灌了鉛；佩頓三十七歲的腿在連續的無球掩護中發出抗議；福耶爾在內線和丹皮爾肉搏了三十多分鐘，每一次起跳都像是在跟地心引力搏鬥。
但他們的防守紀律沒有丟。
第四節最後三分鐘，比分86比82，進攻組領先四分。防守組球權，佩頓運球過半場，把球交給阿里納斯。阿里納斯面對林昊的防守，連續變向後干拔三分——命中。
86比85。
進攻組進攻。林昊無球跑動，阿里納斯死死跟著他，林昊借墨菲和理察森的雙掩護從右側切出，接球，佩頓換防撲上來。林昊沒有出手，而是把球傳給了空切到籃下的丹皮爾。丹皮爾接球，福耶爾犯規——丹皮爾兩罰一中。
87比85。
防守組進攻，佩頓控球壓時間。進攻組的防守——也就是平時訓練中錫伯杜教的那套——開始發揮作用。佩頓想找阿里納斯，被林昊繞前切斷路線。想找鄧利維，理察森死死貼住。進攻時間只剩五秒，佩頓強行突破，在墨菲的干擾下拋投——不中。福耶爾搶到進攻籃板，補籃也不中。丹皮爾搶下防守籃板，傳給林昊。
時間還剩一分鐘。87比85。
林昊運球過半場，不急著攻。佩頓站在罰球線附近，沒有撲上來。林昊看了一眼計時器，又看了一眼佩頓。佩頓的眼神很平靜，像一面湖。
林昊運了一步，拔起就投。佩頓撲過來，指尖幾乎碰到了球。
三分命中。
90比85。
防守組叫了暫停。時間還剩四十八秒。
錫伯杜蹲在防守組五個人面前，聲音很低，但很急：「別慌。我們還有時間。下一攻，打進，然後犯規。一個一個來。」
佩頓運球過半場，沒有浪費時間，直接找阿里納斯。阿里納斯接球，在三分線外做了一個投籃假動作，晃起范埃克塞爾，然後突破到罰球線，急停跳投——命中。
90比87。時間還剩三十六秒。
進攻組發球，防守組全場緊逼。佩頓和阿里納斯雙人包夾林昊，林昊把球傳給范埃克塞爾，防守組立刻換防，鄧利維貼住范埃克塞爾。范埃克塞爾運了八秒，才把球帶過半場。防守組犯規——送范埃克塞爾上罰球線。
范埃克塞爾第一罰命中。第二罰也命中。
92比87。時間還剩二十二秒。
防守組沒有暫停了。佩頓底線接球，自己運過半場，在三分線外一步的地方干拔——球進。
92比90。時間還剩十一秒。
進攻組發球，防守組全場緊逼。佩頓和阿里納斯瘋了一樣撲向林昊，林昊差點丟球，在邊線附近把球抱在懷裡。防守組犯規——送林昊上罰球線。
全場安靜了。所有人都看著林昊走上罰球線。
第一罰。球在籃筐上彈了兩下，落進去。
第二罰。空心。
94比90。時間還剩九秒。
防守組已經沒有暫停了。佩頓底線接球，自己運過半場，在三分線外兩步的地方強行出手——球砸在籃板上彈了回來。終場哨響。
對抗賽結束。94比90。進攻組贏了。
林昊站在罰球線上，雙手撐在膝蓋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他的球衣能擰出水來，額前的頭髮粘在腦門上，汗水順著下巴滴在地板上。
佩頓走過來，伸出手。
「小子，你贏了。」佩頓的聲音沙啞，但帶著一種老將特有的坦然。
林昊握住他的手，佩頓的手很涼，全是汗。「加里叔，你沒輸。你只是隊友不夠好。」
佩頓愣了一下，隨即哈哈大笑。笑得彎了腰，笑得咳嗽了兩聲。「操，你這話是誇我還是罵我？」
阿里納斯走過來，一屁股坐在地板上，仰著頭看林昊：「昊哥，你那個無球跑動，我追了整場都沒追上。你腿上裝彈簧了？」
「沒裝彈簧。裝了東北大米。」林昊伸出手，把阿里納斯從地上拉起來。
錫伯杜站在場邊，手裡拿著戰術板，上面的線條已經被汗水浸得模糊不清。他看了林昊一眼，沒有說話，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那個點頭很輕，輕到如果不是特意去看，根本發現不了。但林昊看見了。
老尼爾森叼著雪茄走過來，拍了拍林昊的肩膀，然後對著全隊說了一句：「都別走。都給我站好了。」
所有人站成一排，喘著氣，看著老尼爾森。
老尼爾森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，在鞋底上按滅。他看著面前這群汗流浹背、衣服濕透、腿上還纏著肌肉貼的球員，沉默了三秒鐘。
「訓練營，到此結束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
老尼爾森的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砸在木地板上：「這半個月，你們練了什麼，自己心裡有數。進攻，七秒。防守，貼地滑步、繞椅轉身、舉手干擾。你們有人罵過我，有人罵過湯姆，有人想過『這他媽是NBA訓練還是軍訓』。」
他頓了一下，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。
「但沒有人退出。」
「所以，我謝謝你們。」
老尼爾森說完，轉過身，走回場邊，坐在長椅上。他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戰術手冊，合上，放在膝蓋上。
錫伯杜走到隊伍前面，面對全隊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，低到只有站在前排的林昊能聽出那一絲不一樣的溫度。
「明天休息一天。後天開始，季前賽。」
錫伯杜停了一下。
「我們練了半個月的防守，到底有沒有用，後天開始，讓對手來檢驗。」
訓練館裡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林昊開口了。他站在隊伍最前面，球衣濕透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臉上全是汗。他看著面前這群人——佩頓、理察森、范埃克塞爾、阿里納斯、墨菲、鄧利維、丹皮爾、福耶爾、趙大寶，還有坐在場邊的老尼爾森和站在面前的錫伯杜。
「都聽好了。」
所有人看著他。
「訓練營結束了。但這只是開始。」林昊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穩，「季前賽，常規賽，季後賽。我們要打八個月的球。這八個月里，我們會贏，也會輸。我們會投進絕殺，也會被人絕殺。我們會被人吹，也會被人罵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但有一件事不會變——我們在一起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
佩頓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，扔在地上。理察森把毛巾搭在脖子上。范埃克塞爾把大金煉子塞進衣領里。阿里納斯攥了攥拳頭。墨菲揉了揉膝蓋。鄧利維挺了挺腰。
林昊轉過身，面對錫伯杜。
「湯姆，明天的訓練計劃，您今晚發。」
錫伯杜看著他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這一次，林昊確定那不是幻覺，是一個真真切切的笑。
很淡，很短，一閃而過。
但確實存在。
【叮！隊內對抗賽完成！進攻組獲勝！】
【訓練營正式結束！全隊化學反應+15%！】
【防守體系熟練度：42%！】
【季前賽倒計時：2天！】
林昊走到場邊，拿起手機。螢幕上有一條張清影發來的訊息，是今晚剛發的：「訓練營結束了吧？辛苦了。等你回來，我給你燉排骨。」
林昊看著這條訊息，嘴角慢慢揚了起來。
他打了幾個字：「快了。等季前賽打完，我回趟家。」
發完，他把手機揣進兜里，拎起揹包，走向訓練館的大門。
門外的天已經黑了。奧克蘭的夜空看不見星星，只有幾架飛機的燈光一閃一閃地移動著。海灣大橋上的車流像一條流動的燈帶，把黑夜燙出一個又一個的口子。
林昊站在台階上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夜風灌進領口，涼颼颼的。但他心裡是熱的。
身後，訓練館的燈一盞一盞熄滅。最後只剩門口那盞昏黃的燈還亮著，照著老尼爾森那輛破舊的皮卡車，照著錫伯杜停在角落裡的黑色福特SUV，照著一地還沒有來得及收拾的訓練錐。
林昊拉開車門，坐進去，發動引擎。
車燈亮起，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他掛擋，松剎車，車駛出停車場，匯入奧克蘭的夜色。
后座上，那箱黃桃罐頭還有半箱，鐵皮罐子在顛簸中輕輕碰撞，叮叮噹噹的，像在敲著一首不著調的曲子。
林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箱罐頭，又看了一眼漸漸遠去的訓練館。
他踩了一腳油門，車身往前一竄。
前方是季前賽。再往前，是常規賽。再再往前，是他不知道能不能到達但一定要去試一試的地方。
路還長。
但車已經發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