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火柴,劃到第二天晚上,終於燒成了火炬。
六月二十四號,晚上七點。
甲骨文球館,兩萬三千個座位,擠進了兩萬三千三百人——過道里,台階上,全站著人。
2004年6月的最後一夜。
NBA這個賽季的最後一夜。
林昊從球員通道跑出來的時候,穹頂的聲浪,像一隻手,把他整個人往上託了托。
他抬起頭。
看台上,沒有罐頭海。
這一次,兩萬三千人手裡舉著的,是一張張影印的、泛黃的舊報紙。
《活塞壓哨截胡!拉希德·華萊士空降汽車城》。
報紙下面,是趙大寶帶著球迷會連夜印上去的一行字:
他們搶走的,我們用總決賽拿回來。
林昊站在中圈,仰頭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低下頭,看見對面半場,活塞五虎正在熱身。
比盧普斯,漢密爾頓,普林斯,拉希德,大本。
五個人,一字排開,投籃,上籃,跑動,像五枚上了油的齒輪。
拉希德·華萊士的左腳踝上,纏著厚厚的黑色繃帶。
可他跑動的每一步,都踩得又穩又狠。
踩場的人,真的來了。
家屬席上,張爸爸坐得筆直。
老爺子今晚特意換了一件嶄新的白襯衫,手裡攥著一面小國旗,旗杆都被手心的汗浸濕了。
張媽媽坐在旁邊,從進場到現在,沒敢往球場上看一眼,就一直盯著張爸爸手裡的國旗。
「他爸,」她小聲說,「我咋這心慌呢。」
「慌啥。」張爸爸眼睛盯著場上,嘴上卻穩得很,「咱姑爺,啥時候讓咱失望過。」
「八字還沒一撇呢,就姑爺姑爺的。」張媽媽嗔了他一句,可聲音里,全是笑。
記者席上,張清影回過頭,朝父母這邊看了一眼。
看見張爸爸舉著國旗,沖她比了個「放心」的手勢。
她笑著轉回去,在筆記本上寫下今晚的第一行字:
「兩萬三千三百人,和一面小國旗。」
寫完,她抬起頭,看向中圈。
跳球。
大本·華萊士和夸梅·布朗,站定。
兩個全聯盟最硬的男人,在2004年最後一場比賽的第一個回合,就撞在了一起。
裁判把球拋向空中。
夸梅先碰到了球。
球撥向林昊的方向——
可就在球飛行的半途,一條長臂,橫著切了進來。
普林斯。
搶斷。
活塞,先攻。
第一個回合,活塞就把「鐵幕」兩個字,砸在了甲骨文球館的地板上。
比盧普斯運球過半場,不急。漢密爾頓繞掩護,普林斯空切,拉希德高位策應,球在五個人手裡轉了一圈,最後回到比盧普斯手裡。
二十四秒,走了十九秒。
比盧普斯出手。
「唰。」
中投,命中。
0比2。
活塞的第一次進攻,像一句宣言:我們不急。我們有的是時間。
勇士這邊,林昊運球過半場。
普林斯貼了上來。
兩條長臂,從弧頂一直罩到邊線。
林昊沒有硬突。他把球吊給肘區的夸梅,自己借萊特納的掩護兜出來,接球,三分線外一步,拔起就投。
「哐。」
打鐵。
大本收下籃板。
第二個回合,活塞還是那套。傳,傳,傳,傳。最後是漢密爾頓的空切上籃。
0比4。
第三個回合,林昊再投,還是鐵。
第四個回合,理察森的空位三分,砸在籃筐後沿,彈得老高。
甲骨文球館的聲浪,第一次,出現了裂痕。
場邊,錫伯杜沒有叫暫停。
他就站在那兒,雙臂抱胸,看著。
第五個回合,林昊終於不再投了。
他運球,壓時間,一直壓到進攻時間只剩八秒,才忽然啟動——
不是突破。
是把球,往天上一拋。
夸梅·布朗從弱側騰空而起,壓著大本的肩膀,雙手,把球砸進了籃筐。
「哐當!!!」
2比4。
憋了五分鐘的甲骨文球館,終於找到了出氣口,聲浪轟然炸開。
夸梅落地,沖著大本,什麼都沒說。
大本看著他,也什麼都沒說。
可所有人都看見了——勇士的第一次得分,不是投進的。
是砸進去的。
第一節,打得像一場拳擊賽的前三個回合。
雙方都在試探,都在挨拳,都在等著對方先露破綻。
比分,一格一格地往上爬。
18比17。
勇士領先一分。
技術統計打出來,兩隊的命中率,都不到三成五。
活塞這邊,比盧普斯4分,漢密爾頓4分,普林斯4分,拉希德2分,大本3分——平均得像用尺子量過。
勇士這邊,林昊6分,夸梅5分,理察森4分,佩頓2分。
佩頓的那2分,是第一節還剩兩分鐘的時候,他在罰球線附近,用一個三十八歲老頭才有的、慢悠悠的拋投,舔進去的。
球進之後,老頭回防,路過比盧普斯身邊,忽然開口:
「昌西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晚,咱倆誰也別想刷資料了。」
比盧普斯運著球,頭也不回: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難受?」
「難受。」比盧普斯說,「但是贏球比資料重要。」
佩頓咧開嘴,笑了。
「巧了。」他說,「我也是。」
兩個老控衛,一個三十八,一個二十八,在2004年總決賽的第七場,達成了只有他們這個年紀才懂的默契。
上半場打完,兩個人的資料欄,會是驚人的相似——
加起來,9投2中。
誰也防不住誰,誰也不讓誰得分。
第二節,是拉希德·華萊士的。
第一節他只得2分,安靜得像不存在。
可從第二節第一分鐘起,那台機器上的「圖紙位」,開始發燙。
高位策應,助攻漢密爾頓。
背身單打夸梅,翻身跳投。
弧頂接球,三分。
一個人,連得7分,加2次助攻。
活塞打出一波11比4,28比22,反超6分。
甲骨文球館的聲浪,被壓得低低的。
張媽媽在家屬席上,已經不敢看了,兩隻手攥著張爸爸的胳膊。張爸爸舉著國旗的手,也放了下來,手背上青筋直蹦。
錫伯杜叫了暫停。
球員們圍過來,一個個滿頭大汗。
「聽好。」錫伯杜的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像釘子,「他在得分,對吧?」
沒人說話。
「讓他得。」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「拉希德拿30分,我們認了。」錫伯杜說,「我要你們盯死的,是另外四個人。」
「活塞這台機器,轉起來靠的是五個人。他一個,轉不動。」
「他得分,是機器在漏油——油漏得再多,只要另外四個齒輪不轉,這車,就跑不起來。」
「聽懂了嗎?」
「聽懂了!」
暫停回來,勇士的防守,忽然變了。
夸梅對拉希德,頂,但不包夾。
其餘四個人,像四把鎖,各自鎖死自己的對位人。
拉希德再拿球,面前還是夸梅一個人。
他再打,再進。
再拿,再打,還進。
第二節末段,拉希德單節已經拿了13分。
可活塞的其他四個人,這四分鐘裡,一分未得。
分差,沒有拉開。
半場前最後一攻,拉希德在高位伸手要球,夸梅死死卡住他的接球路線。球傳過來的一瞬間,兩個人同時起跳——
「嗶!」
裁判的手,指向了拉希德。
推人犯規。
個人第三次。
拉希德站在原地,雙手一攤,朝裁判走了兩步,被比盧普斯從後面一把拉住。老控衛沖他搖了搖頭,拉希德胸口起伏了兩下,把這口氣咽了回去,轉身回防。
三犯。
中場哨響前,活塞的圖紙上,被釘進了一根刺。
39比37。
半場結束,活塞領先兩分。
更衣室里,沒人說話。
球員們癱坐在椅子上,毛巾蓋著頭,只有胸口在劇烈地起伏。
錫伯杜站在戰術板前,沒畫戰術,也沒說話。
老尼爾森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一直沒吭聲。
忽然,老爺子站了起來。
他走到更衣室正中間,環視一圈,然後,彎下腰,把牆角那台舊音響的插頭,插進了插座。
「嘀——」
音響響了。
沒有前奏,沒有鋪墊。
一聲穿雲裂石的嗩吶,直接從喇叭里炸了出來。
《男兒當自強》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這支曲子,他們太熟了。林昊在場上吹過,在錄音棚里錄過,在全明星的走廊里哼過。
可這是第一次——
它不在球場上。
它在更衣室里。
在中場休息的、死一樣安靜的更衣室里。
老尼爾森站在音響旁邊,揹著手,仰著頭,閉著眼睛,就那麼聽著。
錫伯杜站在戰術板前,也仰著頭。
理察森把頭上的毛巾掀開了。
夸梅·布朗慢慢坐直了。
范埃克塞爾停止了抖腿。
阿里納斯把玩著的手指,停住了。
佩頓坐在最裡面的角落,左腿伸得筆直,隊醫剛給他換完肌效貼。
老頭聽著聽著,忽然,笑了。
他抬起頭,看著穹頂的方向,雖然更衣室里根本看不見穹頂。
一曲吹罷。
餘音,在更衣室里,嗡嗡地迴蕩。
老尼爾森睜開眼,拔掉插頭,把音響拎回牆角。
然後,他轉過身,看著一屋子的人,只說了兩句話:
「下半場,鐵幕會自己出縫。」
「到時候——」
「把它,給我撕了。」
沒人回應。
可所有人,都站了起來。
球員通道里,燈光慘白。
活塞五虎,從對面走過來,擦肩而過。
兩支隊伍,誰也沒看誰。
林昊走在勇士隊伍的最後面,忽然聽見前面,有人哼歌。
哼的什麼調子?
他豎起耳朵。
是《男兒當自強》。
哼的人,是佩頓。
三十八歲的老頭,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,嘴裡哼著剛在更衣室聽了一遍的調子。
哼得七零八落,跑調跑得離譜。
林昊忍不住笑了。
「老頭。」
「嗯。」
「跑調了。」
「廢話。」佩頓頭也不回,「老子是打球的,不是吹嗩吶的。」
「吹嗩吶的在你後頭呢。」
「那你吹一個?」
林昊沒吹。
他加快了半步,跟佩頓並肩。
「老頭,」他說,「下半場,拉希德三犯了。」
佩頓的腳步,頓了一下。
「我知道。」老頭說,「他半場前那下推人,我看見了。」
「我說的不是這個。」林昊說,「我是說,他剛才跟裁判理論的時候,舉手舉到一半,自己收回去了。」
「一個連犯規都不敢認的人,第三節,會拼命想把這口氣掙回來。」
「手腳,會比腦子快。」
佩頓側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
那雙老眼睛裡,閃過一絲光。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,」林昊說,「第三節,我去找他。」
「我不躲了。」
「我專往他身上撞。」
兩個人,並肩走出了球員通道。
穹頂的聲浪,迎面砸下來。
兩萬三千三百人,重新站了起來。
第三節,開始。
第一個回合,林昊運球過半場。
他沒有叫掩護,沒有傳球,徑直朝著拉希德·華萊士的方向,運了過去。
底特律的鐵幕中央,那道看不見的縫裡——
楔子,開始往裡釘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