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內部選秀「，定在第二天早上八點。
前一天夜裡，林昊的筆記本上，多了一行字。
是錫伯杜寫的。
訓練日誌，最後一頁，老頭用紅筆，批了一句：
「你已經是傳承者了。「
林昊盯著那行字，看了半天。
傳承者。
傳啥？
承啥？
他想起了白天，錫伯杜把他單獨留下來，說的那番話。
「林，你今年，二十四了。「
「上賽季，你是答案。「
「這賽季，你要當問題。「
「可不管是答案，還是問題，你都是，一個人。「
「從明年開始——「
老頭敲了敲桌子。
「你得學著，讓別人，也成為答案。「
「一個人撐起來的球隊，走不遠。「
「一支有人接著的球隊，才能一直贏。「
「這就是，三維體系，真正的第三維。「
「不是你一個人，滿場跑。「
「是你跑起來，帶著所有人，一起跑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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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點，林昊撥通了一個越洋電話。
BJ，下午兩點。
接電話的，是郭士強。
「昊子，咋了？「
「郭哥，讓艾倫接個電話。「
「我給他上第一課。「
電話那頭，一陣窸窸窣窣。
然後，一個小嗓門，帶著喘：
「林叔。「
「剛練完球？「
「嗯，五百個投籃。「
「行。「林昊說，「今天不聊技術。「
「聊啥？「
「聊規矩。「
郭艾倫那頭，安靜了。
「第一課，三條。「
「記著，就三條。「
「第一，輸球，可以哭。「
「哭完，要看錄影。「
「看自己，輸在哪兒。「
「看對手，贏在哪兒。「
「看明白了，再練。「
「練完了，下回，贏回來。「
「第二，贏球，先謝隊友。「
「不管是誰，給你傳的球，給你做的掩護，給你搶的板。「
「先謝他們，再說自己。「
「記住了，籃球，是五個人的。「
「一個人贏的球，不叫贏。「
「第三。「
林昊頓了頓。
「任何給你遞'補品'的人。「
「不管是營養品，還是飲料，還是'歐洲恢復方案'。「
「直接告訴教練，和你老叔。「
「一口，都不許碰。「
電話那頭，半天沒聲。
再開口，郭艾倫的聲音，有點發懵。
「林叔，你咋知道得這麼細？「
「第三條，你咋想起來，跟我說這個？「
林昊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「因為啊。「
他頓了一下。
「有人剛給我，上過一課。「
「這一課，差點要了我的命。「
「我現在，把它，傳給你。「
「等你往後，碰上比你小的孩子。「
「你再傳給他。「
「這就叫，傳承。「
郭艾倫似懂非懂地，「哦「了一聲。
「那，那我記住了。「
「三條。「
「輸球看錄影，贏球謝隊友，補品給老叔。「
「對。「
「背下來了。「
「背下來不算本事。「林昊說，「做到了，才算。「
「嗯。「
「行了，掛了吧，好好吃飯。「
「林叔——「
小傢伙忽然喊了一聲。
「咋了？「
「你啥時候回BJ？「
「我想讓你看看，我新練的，背後傳球。「
林昊笑了。
「快了。「
「等我把這邊的事，辦完。「
掛了電話，林昊在筆記本上，那行紅字底下，添了一句。
「傳承，第一課，已傳。「
「第二課——「
「得先有人，讓我傳。「
第二天早上八點，訓練館。
「內部選秀「，試訓日。
老尼爾森拿著名單，站在場邊。
名單上，三個名字。
頭一個，米利西奇。
活塞，買斷。
03年的榜眼秀，在底特律，坐了一年板凳。
今年夏天，球隊跟他和平分手，買斷合同，放他自由。
自由市場上，掛了一個多月。
沒人問。
第二個，傑·威廉士。
02年的榜眼秀，公牛的天才控衛。
一場摩托車事故，把那條左腿，廢了。
退役一年，今天，坐輪椅來的。
應聘的崗位，不是球員。
是錄影分析師。
第三個名額，空著。
老尼爾森環視一圈，朝門口努了努嘴。
「還有個老熟人，不用試訓，直接歸隊。「
門口，走進來一個人。
格蘭特·希爾。
希爾一進來，理察森先喊了一嗓子。
「格蘭特。「
「腿好了？「
「好了七成。「希爾笑著，跟大夥挨個擊掌，「剩下三成，慢慢來。「
他不是來試訓的。
上賽季，他就是這支球隊的人。
聖誕夜，分林昊參切片的，就有他一份。
休賽期，他的腿又動了一次手術，一直在洛杉磯做康復。
今天，是傷愈歸隊，第一天。
老尼爾森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你這腿，我不給你排時間。「
「排了，你也打不滿。「
「你就干一件事。「
「把這支球隊裡，二十出頭的小孩，給我帶出來。「
「你的經驗，比你的腿，值錢。「
希爾點點頭。
「我明白，教練。「
「我這條腿，就是被經驗，偷走的。「
「現在，我把它，還回來。「
佩頓溜達過來，上下打量他。
「格蘭特，你這腿，真好了？「
「七成。「
「七成夠幹啥？「
「夠？「希爾想了想，「夠我在你累的時候，替你跑兩個折返。「
「呸。「老佩頓把牙籤一吐，「老子不用你替。「
「你把你那條腿，給我看好了。「
「再傷一回！「
老頭瞪著他。
「我饒不了你。「
希爾笑了。
這倆人，一個是90年的頂級控衛，一個是94年的探花，在聯盟里，鬥了小十年。
斗到最後，斗進了一個更衣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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試訓，開始。
米利西奇第一個上場。
兩米一三的個子，瘦，但很靈活。
低位腳步，中距離，策應，樣樣都有一點。
可就是，差點啥。
有一球，夸梅在低位，頂了他一下。
不算狠，正常的訓練對抗。
米利西奇接球，往後，躲了半步。
跳投。
球磕在籃筐前沿，彈了出來。
場邊，佩頓叼著牙籤，哼了一聲。
「看見沒。「
「夸梅頂他，他躲。「
「兩年板凳，坐習慣了。「
「一有人碰，先想的是，別受傷，別失誤，別挨罵。「
「這毛病，在底特律，烙下的。「
錫伯杜在場邊，皺著眉，看了十分鐘。
「他打球，怕。「
「怕對抗，怕失誤，怕被罵。「
「在活塞那兩年，把他的膽，磨沒了。「
林昊站在旁邊，沒說話。
他想起錫伯杜昨天那句話。
讓別人，也成為答案。
試訓結束，米利西奇一個人，坐在場邊的椅子上，低著頭，擦汗。
林昊拿了瓶水，走過去。
「給。「
米利西奇抬起頭，愣了一下，接過去。
「謝謝。「
口音很重，東歐腔。
林昊在他旁邊坐下。
「聽說，你會七種語言？「
米利西奇握著水瓶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八種。「
「但過去兩年，「
他看著手裡的水瓶，聲音很輕。
「沒人跟我說過，任何一種。「
訓練館裡，很靜。
林昊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小一歲的中鋒。
二十二歲，榜眼秀，兩年了，在聯盟里，像個透明人。
「那從今天起。「林昊說，「多說。「
「先用英語。「
「英語說膩了，跟我說中文。「
「我會的不多，就三句。「
「你好，謝謝，幹了這碗酸菜湯。「
米利西奇愣了兩秒。
然後，他笑了。
那是他今天，第一次笑。
「好。「
「幹了這碗「
他頓了頓，用生硬的，一字一頓的中文：
「酸菜湯。「
傑·威廉士的「試訓「，在錄影室。
沒有球場測試，沒有體測。
老尼爾森直接給了他一場比賽錄影。
上賽季總決賽，G7。
「一個小時。「老尼爾森說，「告訴我，你看到了什麼。「
一個小時後，傑·威廉士坐著輪椅，出來了。
他遞給老尼爾森一張紙。
紙上，密密麻麻，寫滿了。
老尼爾森看了五分鐘。
抬起頭。
「林昊第四節，前六次進攻，全部走的是右側。「
「活塞在第六次之後，弱側收縮了。「
「可我們第七次，還是打右側。「
「為什麼？「
林昊在旁邊，愣了一下。
「因為，「
「因為前六次，都進了。「傑·威廉士替他說了，「可第七次，他們賭你們不敢變。「
「他們賭對了。「
「那球，要不是夸梅的前場籃板，就輸了。「
屋裡，靜了。
老尼爾森把那張紙，疊起來，揣進兜里。
「明天開始，你來上班。「
「工資，按分析師最低標準。「
「幹得好，再加。「
傑·威廉士握著輪椅的扶手，半天沒說話。
末了，他低聲說了一句：
「我以為，我這輩子，再也摸不到籃球了。「
「現在，至少——「
「我還能，看著它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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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試訓全部結束。
老尼爾森拿著名單，站在白板前。
米利西奇，傑·威廉士，格蘭特·希爾。
老頭拿起紅筆，在三個名字上，各畫了一個圈。
然後，他抬起頭，看著面前這三個人。
一個坐板凳坐到廢的榜眼。
一個坐輪椅的天才。
一個被傷病偷走六年的喬丹接班人。
老尼爾森慢悠悠地，開口了。
「歡迎來到，「
「全聯盟最奇怪的更衣室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