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賽期第四周,趙大寶回了一趟瀋陽。
回來的時候,他的行李箱比去的時候沉了八斤。箱子裡沒別的東西,一半是鐵嶺的榛子和老邊餃子館的速凍餃子,另一半,是一摞信。
信是少年隊的孩子們寫的。
這事得從頭說。奪冠巡遊那天的影片傳回國內,奉天體校,也就是林昊的母校,當天就把大禮堂的電視開啟了,全校師生擠在一起看。看到林昊舉著話筒說「帳沒清」那一段,台下有個十三歲的男孩站起來,問校長:「我們能不能給林叔寫信?」
校長說:寫。
於是全校都寫了。寫了三天,收了四百多封。校長挑出寫得最好的一摞,托趙大寶揹回美國。
趙大寶把信帶回訓練館那天,正趕上球隊合練。
其實他回來已經兩天了。頭一天倒時差,第二天被他媳婦摁在家裡盤帳。這趟回國他沒少花錢,給少年隊的孩子們一人買了一雙鞋,給體校捐了一台新的力量器械,發票揣了一兜子。他媳婦一邊按計算器一邊罵他敗家,罵到最後問:那台器械多少錢?
趙大寶報了個數。
他媳婦把計算器放下了:「這錢不能省。明年再添一台。」
第三天,他揣著那摞信去了球館。他進門的時候,林昊正帶著米利西奇練後撤步,兩個人一個教一個學,汗流浹背。
「歇會兒!」趙大寶把旅行包往場邊一放,「有正事。」
球員們圍過來,像聞見飯香的半大孩子。趙大寶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,拆開,把那摞信嘩啦一下倒在板凳上,像倒了一兜子秋天的苞米。
「奉天體校,全校師生,給咱們昊子的。」他環視一圈,宣布,「今天訓練暫停,念信。」
錫伯杜站在場邊,臉沉了半度,剛要說話,林昊先開口了:「教練,十分鐘。」
錫伯杜看了看那摞信,沒吭聲,揹著手走到場邊,把表掐了。
真就給了十分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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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封信,趙大寶自己挑的。
四百多封信,像四百多隻小麻雀,他在飛機上就一隻一隻過了一遍。有畫畫的,有寫詩的,有個一年級的小孩兒用拼音寫了一整頁,「línhàoshūshu」寫了八遍,越寫越大,最後一個「shu」占了大半頁。趙大寶每看一封都要點評一句,看到半夜,在飛機上把空姐都招來了,問他是不是不舒服,怎麼一直在抹眼睛。
「風吹的。」趙大寶說。
三萬英尺,機艙里,哪來的風。
信封上寫著「林昊叔叔收」,字跡工整,一筆一畫,橫平豎直。落款:少年隊,郭艾倫。
「郭艾倫是誰?」理察森問。
「小孩兒。」趙大寶拆開信,「少年隊的主力控衛,十三歲,比猴兒還瘦,運球比誰都溜。」
他清了清嗓子,開始念。
「親愛的林昊叔叔:
您好。我是遼寧少年隊的郭艾倫。首先恭喜您拿了第二個冠軍,我們全隊都看了總決賽,G6您最後那個後撤步,我們教練回放了二十遍,讓我們學。我學了,摔了六跤,現在學會了。
教練說,我的模板是您。我不服氣,我說我的模板是我自己。教練罰我跑了十圈。跑完我想通了——模板是您不丟人,是標準太高了。
我們學校要寫作文,題目是《我的××》。我寫的是《我的林叔》。老師給了我滿分,還在全班念了。同學們都羨慕我,說你怎麼認識林昊。我說我不認識,但他也是我們瀋陽人,這就夠了。
林叔,我有個問題想問您。您小時候在體校,有沒有想過放棄?我們訓練太苦了,早上五點半起床,冬天天都沒亮,跑圈的時候哈氣都能結冰。我有時候想,要是那天沒被選進少年隊,我是不是現在就在家寫作業,寫作業比打球輕鬆多了。
可是我每次看到您的比賽,就不想放棄了。您說帳沒清,要一年一年還。我的帳也沒清——我欠我自己的,得用很多個五點半來還。
等我還完了,我去美國找您。到時候您可別退役。
祝您身體健康,拿第三個冠軍。
郭艾倫」
趙大寶念到一半,夸梅拄著拐從理療室出來了,站在門口聽。聽到「我的帳也沒清,我還欠我自己的」,這個大個子扶著門框,忽然一瘸一拐地走過來,一屁股坐在板凳上。
「這封信,」他說,「也是寫給我的。」
沒人接話,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什麼。水貨狀元的標籤,他背了三年;這輪總決賽他傷了,可在傷之前,他把奧尼爾的接班人一個個都頂了一遍。他欠他自己的帳,也得一年一年還。
趙大寶念完,訓練館裡安靜了兩秒。
然後佩頓先笑了:「這小子,比你當年嘴還硬。」
林昊沒笑。他接過那封信,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。
看到「摔了六跤,現在學會了」那一句,他的手指在信紙上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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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有作文。」趙大寶又掏出一張紙,「這孩子那篇滿分作文,老師給寄了影印件。」
《我的林叔》。
趙大寶接著念。
「我的林叔不是我親叔,但比我親叔還有名。他是瀋陽人,現在在金州勇士打球,是全世界最厲害的左手。
我爺爺說,林叔小時候家裡窮,買不起球鞋,冬天在水泥地上練球,鞋底磨穿了,襪子露出來,腳趾頭凍得通紅。我爸說,林叔原來吹嗩吶的,十里八村的紅白喜事都請他。我們教練說,林叔的肺活量是嗩吶吹出來的,所以他打滿全場不喘。
我不知道哪個是真的。可能都是真的。
去年我在電視上看他拿冠軍,他舉著獎盃,沒哭。我哭了。我媽說我神經病,人家拿冠軍你哭什麼。我說不知道,就是想哭。
後來我想明白了。林叔是我們這片兒出去的。他站在那個最高的地方,就證明我們這片兒的孩子也能站上去。水泥地、凍腳趾頭、嗩吶、五點半——這些東西,原來不是絆腳石,是台階。
我的林叔,是台階。」
趙大寶念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,聲音有點啞。
訓練館裡沒人說話。米利西奇坐在地板上,抱著膝蓋。希爾摘下眼鏡擦了擦。錫伯杜掐著的秒表早就過了十分鐘,他低頭看了一眼,沒吭聲,把表揣回了兜里。
林昊坐在板凳上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很久沒動。那封信念完之後的安靜,像一場雪落在屋子裡,誰都不捨得先踩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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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完信,訓練接著練,但味兒不對了。
誰都沒說話,可每個球都多了一分狠勁。理察森的追身三分連進了七個,米利西奇的後撤步終於踩對了點,連費舍爾都多跑了三組折返跑。錫伯杜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,什麼都沒說,走的時候跟老約翰嘀咕了一句:「那封信,比我的戰術板好使。」
晚上吃飯的時候,那篇作文在全隊的群里轉瘋了。希爾把「水泥地、凍腳趾頭、嗩吶、五點半——這些東西原來不是絆腳石,是台階」那一段截圖發在了群里,配了三個字:存了,謝。
佩頓回了一句:我明天就叫我兒子寫作文,題目我都想好了,《我的佩頓叔叔》。
費舍爾補刀:你兒子寫作文,題目應該是《我爸為什麼總翻白眼》。
群里笑倒一片。
那天晚上,林昊在訓練館待到很晚。
他要回一封信。
稿紙鋪了一桌子,寫了撕,撕了寫。寫到第十一稿,他把筆放下了。
窗外,奧克蘭的夜靜得很。他想起瀋陽體校的水泥地,想起那片場地冬天凍得跟鐵板一樣,想起冬天哈氣結冰的早晨,想起自己十三歲的時候,也寫過一篇作文,題目也是《我的××》。
他寫的是《我的嗩吶》。
那篇作文得了零分。老師的評語是:文體不限,詩歌除外,樂器不是人。
他當時不服。現在他懂了——嗩吶確實不是人,可吹嗩吶的那個人,是。
凌晨一點,他重新拿起筆。
這回只寫了三行。
寫完,他把信紙折好,裝進信封,寫上地址。然後他給趙大寶打了個電話,趙大寶在電話那頭睡得迷迷糊糊,聽見他說:
「老趙,信我寫好了。明天幫我寄回去,特快。」
「寫了多少?」
「三行。」
「三行?」趙大寶清醒了一半,「人家孩子寫了兩頁,你回三行?」
「多了他看不懂。」林昊說,「三行,夠用一輩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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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封信一周後到了瀋陽。
郭艾倫是在訓練課上被教練叫出去的。教練把信遞給他,什麼都沒說,就拍了拍他的後腦勺。
男孩跑到器材室,關上門,拆開信。
信紙上就三行字,筆跡很重,力透紙背:
「水泥地我踩過,冰碴子我踩過,摔六跤不算事——我摔過六十跤。
你的模板是你自己,這句話說得好。保持住。
我等著你來。我不會退役那麼早。」
落款:林昊。
沒有「叔叔」,就兩個字。
男孩把那三行字看了很多遍。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。他把信紙貼在胸口,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,再睜開眼的時候,眼眶是紅的,嘴角是翹的。
他把信折好,塞進更衣櫃的最裡層,壓在護腕底下。
然後他推開器材室的門,跑回球場。
那天下午的對抗訓練,郭艾倫一個人得了全隊一半的分。教練在場邊喊:「你小子吃槍藥了?」
男孩一邊運球一邊回頭,球在他手上乖得像長在手上一樣,喊了一嗓子:
「教練!我叔給我回信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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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間的奧克蘭,林昊把那篇《我的林叔》的影印件,釘在了自己更衣櫃的門內側。
和米勒的字條、佩頓的戰術手冊放在一起。
關上門,看不見。開啟門,第一個看見。
趙大寶湊過來看了一眼,咂咂嘴:「這作文,寫得比張清影的稿子還扎心。」
「不一樣。」林昊說,「清影寫的是給世界看的。這個是寫給我的。」
「那你打算咋辦?」
林昊關上櫃門,想了想。
「台階這個詞,」他說,「他寫反了。」
「咋反了?」
「我不是台階。」林昊說,「我就是先走一步的。他才是台階——往後,瀋陽還會有孩子踩著他的作文往前走。一代踩一代,這才叫台階。」
趙大寶愣了半天,擺擺手:「行吧行吧,你們文化人說話,我聽不懂。反正——」
他把包往肩上一甩。
「下個月回瀋陽,少年隊的訓練課,你去不去?」
「去。」林昊說,「機票你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