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大寶的第二家火鍋店,開在奧克蘭唐人街最熱鬧的街口。
開業那天是周六,上午十點,店門口的花籃從街頭排到街尾。
花籃裡頭有幾個特殊的。一個是底特律寄來的,落款是「奧本山宮殿北看台第四區」——希爾的那幫老球迷,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的訊息,訂了個最大的。一個是休斯頓寄來的,落款就倆字:「姚明」。還有一個最扎眼,是馬刺隊聖安東尼奧的一家花店送來的,卡片上寫著:「波波維奇先生賀——鍋底別放馬刺,太老,嚼不動。」
趙大寶看到這張卡片,愣了半天,問林昊:「這老頭是誇我還是罵我?」
「誇你。」林昊說,「他這是承認你是對手了。」
「對手給對手送花籃?」
「高手的禮數。」林昊說,「收著吧,掛牆上。」
那張卡片後來真被趙大寶裱了起來,掛在收銀台後面,跟那張勇士剪刀的照片並排。,紅綢子剪彩的剪刀還是金州勇士官方商店借的——據說那把剪刀剪過2004年總冠軍慶典的彩帶,趙大寶軟磨硬泡了三天才借來。
店名沒改,還是叫「大寶火鍋」。但招牌底下多了一行小字:
「第二家。冠軍的第二家。」
趙大寶站在門口,穿著嶄新的唐裝,逢人就拱手:「裡面請!裡面請!鍋底免費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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勇士全隊都來了。
不是請客,是強制。趙大寶提前一周就在更衣室里放了話:「開業那天,誰不來,誰這個月別想借我的車。」
錫伯杜本來不想來,被老尼爾森硬拽來了。老頭進門的時候臉沉了半度,但看到牆上掛的照片,臉不沉了。
牆上掛滿了照片。第一面牆是勇士隊的合影,從2004年到2006年,一年一張。第二面牆是球迷的照片,奪冠巡遊那天的,機場接機那天的,球館外舉牌子的。第三面牆,是空的。
「這面牆留著幹啥?」老尼爾森問。
「留著掛新的。」趙大寶說,「明年掛第三冠的,後年掛第四冠的。掛滿了,我再開第三家。」
老尼爾森盯著那面空牆看了半天,點點頭:「有野心。」
「那必須的。」趙大寶說,「我這個人,別的不行,就是有野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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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業儀式很簡單,剪彩,講話,吃火鍋。
講話的是林昊。他站在店門口,手裡拿著話筒,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——有球迷,有街坊,有記者,還有從舊金山、聖何塞甚至薩克拉門托趕來的華人。
「去年,」林昊開口,「大寶火鍋第一家店開業的時候,我說過一句話——這家店,是我們在奧克蘭的根。」
「今年,第二家店開業,我改一下。」
「這家店,是我們的家。」
底下掌聲雷動。
「家是什麼?」林昊接著說,「家是你累了能回來,餓了能吃上,輸了有人陪你喝酒,贏了有人跟你碰杯的地方。大寶火鍋,就是這個地方。」
「所以,」他舉起話筒,「今天,誰也別客氣。鍋底免費,肉管夠,酒——」
他頓了頓。
「酒適量。明天還有訓練。」
哄堂大笑。
趙大寶在旁邊急得直跳腳:「酒也免費!我請!」
「你請?」林昊斜他一眼,「你請,明天訓練誰揹我去?」
「我背!」趙大寶一拍胸脯,「我背不動,我兒子背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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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鍋上桌,紅湯翻滾,咕嘟咕嘟的氣泡像一鍋燒開的戰鼓。
趙大寶的火鍋是川渝口味,但入鄉隨俗,辣度分了五級。勇士這幫老美,大部分只能吃一級,米利西奇能吃到三級,波西直接挑戰五級。
「你確定?」趙大寶給他倒香油的時候,手都在抖,「五級是我們店的極限,上一個挑戰五級的,是佩頓,他吃完在廁所里蹲了倆小時。」
「佩頓是佩頓,我是我。」波西面無表情,夾起一片毛肚,在紅湯里涮了七上八下,蘸料,入口。
全桌人都看著他。
波西嚼了三下,咽了,又夾了一片。
「怎麼樣?」米利西奇問。
「還行。」波西說,「比總決賽輕鬆。」
滿桌鬨笑。
但五分鐘後,波西的額頭開始冒汗。十分鐘後,他的臉紅了。十五分鐘後,他站起來,默默走向洗手間。
趙大寶在後面喊:「廁所里有酸奶!免費的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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鍋包肉之戰,是飯吃到一半的時候爆發的。
起因是夸梅。
夸梅的腳傷還沒好利索,拄著拐來的。趙大寶特意給他安排了個靠牆的位置,方便他放拐。夸梅也不客氣,坐下就點了兩份鍋包肉——一份自己吃,一份打包。
「你打包幹啥?」理察森問。
「給我媽。」夸梅說,「她沒吃過這個,我讓她嘗嘗。」
「你媽不是在亞特蘭大嗎?」
「我寄過去。」夸梅理直氣壯,「順豐,三天到。」
波西從洗手間回來,正好聽見這句。他坐下,看了一眼夸梅面前那盤鍋包肉,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紅湯。
「你這個,」波西指著鍋包肉,「比我那個好吃?」
「廢話。」夸梅說,「你那個是受罪,我這個是享受。」
「我不信。」波西說,「讓我嘗嘗。」
「嘗就嘗。」夸梅把盤子往中間一推,「一人一塊,誰也別搶。」
盤子剛放中間,米利西奇的筷子就伸過來了,理察森的叉子也伸過來了,希爾的筷子緊隨其後。眨眼間,一盤鍋包肉只剩了三塊。
夸梅急了:「哎哎哎!我的!」
「你的什麼你的,」波西邊嚼邊說,「你不是說一人一塊嗎?」
「我說的是一人一塊,不是一人搶一塊!」
「搶也是吃,不搶也是吃。」米利西奇含糊不清地說,「結果一樣。」
夸梅看著空盤子,盤子乾淨得像被舔過,又看看波西,忽然站起來,沖趙大寶喊:「老闆!再來三盤!不,五盤!」
趙大寶在廚房裡頭也不回:「沒了!今天備的料,全讓你們造光了!」
「那明天呢?」
「明天也沒了!下周的都被訂出去了!」
夸梅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看著波西,波西看著他,兩個人大眼瞪小眼。
「你贏了。」夸梅說。
「我贏什麼了?」
「你搶了我最後一塊鍋包肉。」
波西想了想,把自己面前那盤紅湯里的最後一片毛肚夾起來,放進夸梅碗裡。
「賠你的。」他說。
夸梅看著那片毛肚,又看看波西,忽然笑了。
「行。」他說,「扯平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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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明的影片電話,是飯吃到尾聲的時候打來的。
趙大寶舉著手機,滿屋子轉,讓姚明看第二家店的裝修,看牆上的照片,看鍋里翻滾的紅湯。
「怎麼樣?」趙大寶得意洋洋,「比第一家強吧?」
姚明在影片那頭笑:「強。但我有個問題。」
「啥問題?」
「你這店,能送外賣嗎?」
「外賣?」趙大寶愣了,「火鍋咋外賣?」
「我不管。」姚明說,「我在休斯頓,想吃你這口,想了兩年了。你看著辦。」
趙大寶撓頭:「這……這咋看著辦?」
「我教你。」姚明說,「你把鍋底炒好,真空包裝,寄過來。肉我自己買,菜我自己買,我就借你的鍋底。」
「那能好吃嗎?」
「不好吃也比你沒有強。」姚明說,「就這麼定了。下個月,我要在我的冰箱裡,看到你的鍋底。」
趙大寶還想說什麼,姚明已經掛了。
他舉著手機,站在原地,半天沒動。
林昊湊過來:「咋了?」
「姚明,」趙大寶說,「要外賣。」
「那就送啊。」
「火鍋咋送?」
「鍋底真空包裝,」林昊說,「肉菜他自備。這法子,我在瀋陽見過。」
趙大寶眼睛一亮:「真能行?」
「能行。」林昊說,「但有個條件。」
「啥條件?」
「姚明的鍋底,」林昊說,「得特辣。他不能吃辣,但他就好這口。你給他炒個微辣的,他回頭得罵你。」
趙大寶一拍大腿:「懂了!特辣!變態辣!辣哭他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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飯吃到晚上九點,人才散。
散之前,趙大寶宣布了一件事:從明天起,店裡立個新規矩——勇士的主場比賽日,贏球,全場八折;輸球,全場九折。
「為啥輸球還打折?」有人問。
「輸球才更得吃頓好的。」趙大寶說,「輸球回家喝悶酒,越喝越輸。來我這兒吃頓火鍋,辣出一身汗,明天接著練。」
「那要是連敗呢?」
「連敗?」趙大寶一瞪眼,「連敗全場七折!我賠死,也得讓他們知道,輸了球,奧克蘭還有人給他們留門。」
滿屋子鼓掌。希爾端著茶杯站起來,說:「為留門的人,干一杯。」
滿屋子茶杯碰在一起,叮叮噹噹,像一串小鈴鐺。
球員們三三兩兩地走,有的打車,有的開車,有的乾脆走路——吃得太撐,得消消食。
林昊最後一個走。他幫趙大寶收拾完最後一桌,把椅子倒扣在桌子上,才直起腰。
「累不?」趙大寶問。
「累。」林昊說,「但高興。」
「高興啥?」
「高興這家店。」林昊說,「第一家店開業的時候,我們剛拿第一個冠軍,心裡還沒底。現在第二家店開業,我們拿了兩冠,心裡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心裡有底了。」
趙大寶看著他,忽然說:「昊子,你知道我為啥開第二家嗎?」
「為啥?」
「因為第一家太小了。」趙大寶說,「坐不下。每次你們來,都得提前訂,還得拼桌。我想著,開個大的,你們隨時來,隨時有座。」
林昊沒說話。
「還有,」趙大寶接著說,「第一家店,是我一個人的。第二家店,是你們的。」
「我們的?」
「你們的。」趙大寶說,「股東名單上有你們所有人的名字。林昊,希爾,米利西奇,夸梅,理察森,波西,費舍爾,錫伯杜,老尼爾森,傑,佩頓,范瘋子——每個人都有份。」
林昊愣住了。
「你啥時候弄的?」
「上個月。」趙大寶說,「你們簽字的時候,都以為是會員卡,其實是股權書。」
林昊看著他,半天沒說出話。
「老趙,」林昊終於開口,「你這個人……」
「我這個人咋了?」
「你這個人,」林昊說,「比我想的,仗義。」
趙大寶嘿嘿一笑,擺擺手:「仗義啥呀,我就是覺得,冠軍不是我一個人的,是大家的。店也一樣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再說了,你們要是都走了,我一個人開火鍋店,多沒意思。」
林昊伸出手,兩個人握了握。
「第三家店,」林昊說,「提前跟我說。」
「幹啥?」
「我入股。」林昊說,「真金白銀地入。」
趙大寶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「行!」他說,「第三家店,你當大股東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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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林昊開車回家,路過奧克蘭港。
港口的燈火倒映在水裡,碎成一片晃動的金子。他想起趙大寶的話——「第一家店是我一個人的,第二家店是你們的。」
他忽然明白了,為什麼這支球隊能拿兩個冠軍。人心這東西,像火鍋里的湯,越熬越濃。
不是因為戰術,不是因為天賦,是因為這些人都把彼此當成了家人。
家人是什麼?
家人就是,你的店,我入股。我的冠軍,你分享。你累了,我揹你。我餓了,你管飯。
就這麼簡單。
車開到樓下,林昊停好車,抬頭看了一眼天。
奧克蘭的夜空,星星不多,但有一顆特別亮。
他對著那顆星星,輕輕說了一句:
「第三冠,等著。」
然後上樓,睡覺。
明天,新賽季的第一場季前賽。
新的挑戰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