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垂落西山,暮色漫遍李園。
李信翻身下馬,隨手將韁繩拋給上前候著的護院,徑直走向竹苑。
廊下,莊紅袖正端著一壺溫好的清茶緩步穿行。
目光掃過他身上殘破的青衫,衣擺缺了一角,登時面色大變,迎了上來。
「少爺回來了。
」沒事,這次沒受傷。」李信笑道。
「熱水已經備好,奴奴伺候少爺沐浴吧,風塵僕僕一路趕回,想必也是累了。」
莊紅袖上下打量了一下,才展露笑顏,羞怯問道。
「好。」
……
竹苑書房的燈火,自入夜亮起,整整通明一宿。
李信盤膝靜坐榻上,雙目輕闔,心神沉入識海。 石匣溝一戰留存的淡金色信力光點,靜靜懸浮在識海深處。
來源是關鐵山、方德興、獨臂老者、矮壯婦人,也是王五和一眾拼死抗洋的義和團拳民。
那日溝谷絕殺,眾人親眼見證不可一世的聖光騎士團被一刀碾碎。
心底滋生的不止是敬畏,是絕境逢生的喜悅,更是暗夜之中望見星火的希望。
敬佩、信任,拜服的心念,並不因理念的些許分歧而減少半分。
「又積累了43點淡紅信力和3點金色,總計7.3信力值。
加上剩餘的6.3,如今已有13.3的信力。
【精神】如今加一點,需要耗費16點信力,不夠。
暫時服用大養神湯慢慢提升……
還有五欲魔功必須繼續修行,可以用欲望磨鍊精神,能提升一點就是一點。
【體質】靠大養元湯,緩慢提升,也無需浪費信力。
那就把信力加在【敏捷】上。」 李信心念微動。
【敏捷】一欄,微微模糊,試了試速度和柔韌,又強了一點點。
敏捷數值,躍升至四十九點三。
還剩下5.3的信力,李信不準備再動用,當然,也湊不齊8點提升三圍素質了。
軀體深處泛起一層輕盈通透的體感,筋骨舒展,氣血流轉愈發迅捷。
他指尖輕輕抬起,半空隨意划過,指尖殘影淡而不逝,流轉一瞬方才消散。
敏捷這個屬性,距離五十點大關,只差一線咫尺。
這種每隔幾天就能提升的感覺,實在是讓人迷醉不已。
他壓下微微喜悅的情緒,仔細復盤石匣溝一戰的細節。
十二枚聖光炸彈齊爆的瞬間,他的先天罡氣穩穩扛住全域衝擊波,體表未損分毫。
可聖光與罡氣劇烈碰撞、相互碾壓的剎那,他清晰捕捉到自身武道的短板。
自己的罡氣凝練厚重,質量很強,相比起來,卻好像缺了什麼東西。 表現在外的形式就是。
需要三四份真罡之氣,才能磨滅一分聖力。
按理來說,不應該。
自己每一步都走到極巔。
又是以無上根骨煉就真氣,突破罡氣,其外放氣息。
無論如何,總不至於在質量上拼不過人家吧?
「當時仔細體悟過那種聖力的本質,其中多數也是以眾生願力為基礎。
聖殿騎士冥想修練的方式,多半就是讓自己的精神力靠近這股力量的頻率。因此,才可以操控利用。
但是,那位騎士長尼格,又是怎麼把這股力量催化到如此極端的地步的呢?」
李信總感覺,參透了這個問題,自己的戰力,又會迎來一次巨大突破。
他回想當時情形。
尼格催動聖光之時,每一次禱告、每一次出劍,都裹挾著極致心念。 信念灌入聖光之中,讓那股如同死物一般的願力能量,不再是單純的能量本身。
每一分能量,全都好像生出了屬於自身的強橫意志。
一種想要改變什麼,想要達到什麼的心靈力量。
……
天光破曉,晨露沾衣。
李信抬頭望了望天,心裡大約有了猜測,起身走出竹苑,尋到正在側院中站樁的師父。
拳法依然是那套拳法。
與往日不同的是,程元華此時打起拳來,竟然是慢悠悠的,沒有一絲煙火氣。
但是,認真看過去,就能看到,他的掌沿有著絲絲氣流,引動空氣如同湍流般,緩緩在身周形成一圈圈的波紋。
隱約中,能感覺到,師父體內的氣勁,就如千錘萬擊,隨著拳勢,陰陽互換,反覆鍛打。
內勁也在不斷凝實。
『師父這是找到了自己的前行方向了。 「得」「奇」「小」「說」「網」「首」「發」「d」「e」「q」「i」「x」「s」「.」「o」「r」「g」
他不能象我這般,身體不懼受傷。
因此,只能一點一點的磨。
靜功動功雙管齊下,把內勁凝聚成真氣。
雖然慢點,或許有生之年也不一定能夠成功。
但終究是在前行。』
李信靜靜在旁等了一會,待程元華收功,才上前施禮。
「信兒,今日怎麼清晨就過來了,可是有何疑惑?」
程元華氣色很好。
這人啊,不怕練功慢,數十年如一日的打磨筋骨氣血,培養元氣。
他有這個耐心。
最怕的反而是卡在當前境界,再也無法寸進。 只要見著前路,人心就不苦,修練也有勁了。
「師父,當初咱們這一門八卦拳,可有記載真氣境以上的道途方向?」
「真氣境以上?信兒,怎麼這麼問?」程元華陡然轉頭,眼中放光盯著李信,「難不成你突破至罡氣境了,這可是傳說中的境界。」
李信笑了笑,也不運氣,隨手一掌印出。
啪……
他的掌沿出現一個恍如實質般的金色掌印,閃電般擊出。
十丈開外的院牆之上。
噗通就出現一個通透的手掌印,空洞邊緣如刀砍斧削,平滑無比。
程元華幾步衝到院牆旁,仔細摸了撕那掌印,眼中全是狂熱。
「是,正是如此,記載上就是這麼寫的。而且,普通罡氣境,應該沒有這份威能吧?
相隔十丈,碎石成粉。信兒你是大周天都圓滿了嗎?」
程元華說到這裡,都不用李信回答,嘆息道:「若是你師祖還有出關的那一天,知道你如今的境界,應該也會驚掉大牙,哈哈哈……」 笑了幾聲,程元華連忙收斂情緒,慎重道:「信兒你等一下,我去找找看,那古籍我都是當故事書看的。」
他抬步轉身,急急出門。
過了一盞茶工夫,又回了李園,手裡拿著一張陳舊書頁。
書頁泛黃髮脆,邊角盡數起毛磨損,中間留著一道淺淡墨痕,形似一片蜷曲竹葉。
「這是你師祖早年留存之物,夾在一本八易寒暑功手抄冊子裡。上面寫的算是野史傳聞,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?」
程元華指尖輕輕摩挲粗糙紙頁,遞了過來,動作帶著幾分珍重。
「聽你師祖說,這張紙上記載的東西,不是八卦門傳承。
而是他年少遊歷華山,在一處廢棄道觀中偶然所得。
我還記得,當初你師祖講古,說等到真氣大同天圓滿,可煉成先天罡氣。此時氣勁離體傷敵,威力無匹。
此時苦修筋骨無用,唯悟道可再進一步。
練體可臻肉身極致,悟道方能以神馭力,融精神入武學,才是通天大道。」
李信伸手接過古籍,指尖觸到微涼發脆的紙頁。 翻開首頁,通篇工整蠅頭小楷,墨跡經年沉澱,有些褪色,仍看得清楚。
開篇數語,道盡武道層級。
煉精化氣,鍊氣化神,煉神還虛。
罡氣大成之後,當以武入道,養心明性,悟通武意。
罡氣有意,方能通玄。
他指尖輕翻,落至第二頁。
字跡文風陡然劇變,與首頁規整小楷截然不同。
通篇縱橫狂草,筆鋒凌厲霸道,如刀刻斧鑿,字跡奔放肆意。
頁尾寫著:
天人之隔,唯此一竅。玄關通,則萬法通。
落款二字,筆力蒼勁,赫然是陳摶。
「陳摶老祖?」李信抬眼看向師父。 「五代末年隱世道人,隱居華山數十年,世人稱睡仙。」
程元華緩緩點頭,低聲解釋。
「後世常將他與張三丰並列,二人皆是勘破武道極致、與道合真的高人,被世人稱作活神仙。
華山深處有一無名石碑,上面刻了一句武道真諦:武意通玄,玄關自開。」
「武意通玄,玄關自開。」
李信低聲默念兩遍,指尖反覆撫過草書字跡,輕聲發問。
「師父,這所謂的武意,到底是什麼?」
程元華端起身前熱茶,淺啜一口。
茶杯落回石桌,杯底與石面相撞,發出一聲清脆輕響。
「招式套路,我可逐一拆解、手把手教你。
強弱快慢、攻防進退,皆有章法可循。」
他抬眸看向李信,語氣平淡卻通透。 「唯獨武意,無人可教。
你師祖窮盡一生苦修八卦拳,壽命大限來臨之際,都沒練成真氣。
我這裡比他更是弱上一籌。
若非得你相助,恐怕連一絲機會都沒有,閉死關的資格都沒有。
這條路,我幫不了你。
到底如何去走,終究是要靠自己,要尋到自己的心意是什麼?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李信持書折返竹苑,閉合房門,獨坐窗前。
他反覆研讀陳摶的十字箴言,字意簡單。
串起來卻晦澀朦朧,如隔迷霧。
看了許久,他合上古籍。
心中略有所悟。 旁人筆下的大道真諦,終究是旁人的悟道所得。
屬於他的武意,只能自己親身探尋。
他推門走出竹苑,來到後院那棵歪脖子老樟樹下。
深吸一口氣,擺出八卦拳的架子。
這一刻,他放空思緒,只專心復盤自身所學的一切武學。
身形起落,八卦掌身法鋪開。踏圈、轉掌、擰腰、沉肩,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圓融靈動之意。
掌風掃過地面堆積的枯葉,捲起漫天碎葉,繞身盤旋。
掌法收勢,他抽刀出鞘。
先是八卦戰身刀,再到破鋒刀法,連變十七八種刀式,最後轉為六合風雲刀。
刀光鋪展如雪,劈刺撩斬,大開大合,快得拉出一道道殘影。
身周狂風席捲……
而後瘋魔棍法、戳腳、詠春短打、通臂長拳…… 他拜師所學各種拳法腿法,在京城踢館所窺視學來的招數,甚至,在戰陣廝殺時,偷學到的種種殺招,盡數輪番施展。
一遍未盡,再來一遍。
整整一個下午,他在樟樹下反覆推演所有招式,不知疲憊。
腳下青磚被反覆踩踏,細密裂痕蔓延成片。
周遭對葉被掌風刀氣盡數掃落,滿地殘葉堆積。
枝頭枝椏漸漸光禿疏落。
從上午練到傍晚,他才收刀佇立。
額角覆著一層細密薄汗……
所有招式盡數推演完畢,每一招每一式,都比往日更加精準圓融、收發自如,力道掌控分毫不差。
可他依舊未曾觸及所謂的武意。
癥結不在招式生疏,不在真氣薄弱。
根源在於,這一身武學,盡數是旁人的傳承。 八卦掌有著程元華的爆烈影子,六合刀學自王五的剛猛,戰身刀,更是吸納了程飛燕師姐的靈巧。
他以自身丹田氣海為熔爐,熔盡百家武學……
可打出的每一招,依舊帶有旁人的武道烙印。
他學遍天下招式,卻從未立下屬於自己的武道本心。
接下來三日,李信換了法子,靜心求索。
第一日,他靜坐竹苑涼亭,閉合雙目,逐一復盤此生所有生死硬仗。
初入武場與程飛燕推手切磋、萬福萬壽園鎖龍陣鎮壓肉身;
菜市口一刀破明心金掌、石匣溝硬扛十二枚聖光炸彈……
一幕幕生死瞬間在腦海中清晰重現。
他細細追溯每一次拔刀出手的緣由。
有時是救人於危難,有時是絕境自救。
有時是心生不喜、隨性殺伐。 他可以為救一介孩童,孤身殺穿整座萬福樓。
也可以厭倦紛爭,抽身就走。
這般隨心而為,無執無念,終究是漂浮無根,心無所念。
第二日,他尋到後院練刀的程飛燕。
邁入化勁之後,程飛燕的雙刀愈發迅捷凌厲,刀身縈繞一層淡薄白芒,氣勁內斂凝練。
李信開口,要接她全套刀勢。
程飛燕不多言語,提刀便攻。
雙刀起落如風,招招乾脆利落,直逼要害。
李信不攻不防,只踏動身形從容閃避。
每一道刀風都擦著他的衣襟掠過,始終無法沾身半分。
他全身心感知師姐刀法之中的心意所在。
程飛燕的刀極為純粹,無爭勝之心,無殺伐之欲。 唯一的執念,她想要更強,想要更快。
她雖然離著武意境界還有十萬八千里之遠,但她知道為什麼拔刀。
這份執念紮根心底,讓她每一次出刀都毫無猶豫,攻守決絕,義無反顧。
數十招過後,程飛燕收刀佇立,微微喘息。
「你今日奇怪得很,只閃不接,到底在做什麼?」
「師姐,你拔刀練刀之時,心裡想的是什麼?」李信開口問道。
程飛燕微微一怔,雙刀歸鞘,歪頭思索片刻。
「沒想什麼複雜的。」
她疑惑答道:
「就是不想身邊的人受傷,不想師弟出事,不想李園被人侵擾……」
李信默然頷首,若有所思。
程飛燕以守護為意,金三娘以縱慾為魔,尼格以聖心為己心。 他們都有著極其強烈的個人風格,紮根於自身最深的執念。
唯獨自己,看似隨心自在,任意行事,實則空無一物。
無所求,無所念,無恨無憂。
「這,應該就是我為什麼沒練出武意的原因了。」
種種思緒湧上心頭,仿佛隔著一層薄紙。
明明知曉玄機所在,卻始終無法捅破。
第三日,他靜坐涼亭終日未動。
午飯過後,莊紅袖端來一盞參茶,輕輕擱置石桌旁。
安靜退至一旁,不多言一語。
庭院角落,小月與阿離蹲身站樁。
阿離身姿挺拔,小臉嚴肅,樁步慢慢入了門,腳下也穩當了些。
小月則是好動得很,耐力也不足,站了一會樁,身形便有些搖晃…… 看看四周無人,嘴巴就停。
嘰嘰喳喳說著話,也不管阿離是不是有在聽她說。
遠處傳來護院換崗的低低交談,後廚飄來淡淡燉肉香氣。
春日暖陽和煦,風柔日暖,歲月安穩。
一派平和靜謐的光景,讓李信心底生出一絲茫然。
以他如今的修為實力,只要無常老僧閉關不出、洋人大舉兵力未臨京城,李園便是絕對安穩之地。
可他心底清楚,安穩只是暫時。
地底龍脈裂痕日漸擴大,列國使館暗中調兵遣將,深宮老和尚步步算計,危機從未遠離。
他從不畏懼紛爭禍亂,可細細回想,所有的生死廝殺、拼命練武,從來都是被動入局,逼不得已。
他從未有過一次,為自己的執念,自身的道,去主動戰上一場。
即算是救國安民,也不是他自己必須要做。
而是應該要做。 他靜靜思索良久,始終尋不到能讓自己傾盡一切、賭上所有的武道初心。
就像一個旁觀的看客,置身這場亂世棋局之中。
世人的家國愛恨、恩怨情仇、悲歡離合,於他而言,皆是一幕幕跌宕起伏的大戲。
他會為弱者出手,會為大義殺伐,會為情義動容。
可始終未曾真正融入其中。
自穿越迷霧、化身滄州布衣少年的那一刻起。
他就在隨波逐流。
為許多人活著,卻沒有為自己活著……
一個置身戲外的看客,終究是悟不出戲中紮根本心的武意。
石桌上的參茶徹底涼透。
李信端起茶盞,一飲而盡,微涼茶水入喉,壓下紛亂心緒。
他起身邁步,重回樟樹下,拔出新亭侯,高舉過頂。 雙目閉合,摒棄所有雜念。
不想百家招式,不去想前人武道,不想亂世紛爭,不想前世今生。
心中只餘一念。
這一刀,不屬程元華,不屬王五,不屬於任何流派。
這一刀,只屬於他自己。
心神凝定,刀勢垂落。
沒有焚海金焰暴漲,沒有震天殺伐巨響,沒有磅礴氣勁轟鳴。
刀勢輕緩無聲,靜靜切開周遭空氣。
樟樹幹外層樹皮之上,悄然浮現一道極細極淺的刀痕,淡得幾乎難以分辨。
他收刀入鞘,指尖輕輕撫過那道刀痕。
切口平整光滑,無半點毛刺裂痕。
並非蠻力劈砍所致,而是刀鋒精準捕捉到樹皮肌理最薄弱的一絲紋路,順勢切入。 刀與物、人與勢,瞬間共鳴。
這一刀,依舊算不上勘破武意。
可那層阻隔本心的隔膜,已然鬆動。
他要的武意,不是世人賦予的家國大義、忠義守護。
是獨屬於他自己,跨越異世而來、紮根本心的道。
想通此節,李信心頭豁然開朗,低笑兩聲。
將長刀背負身後,大步走向後廚。
灶台前,莊紅袖正低頭切菜,刀工平穩細膩,每一片薑絲都薄透均勻。
見他難得主動入得廚房,她握刀的手微微一頓,眼底掠過一絲訝異。
「少爺餓了嗎?粥還要片刻才能熬好。」
「不是。」
李信倚在木門框上,看著灶中跳動的火光,聽著鍋中粥水翻滾的輕響。 「紅袖,你來李園,快半年了吧。」
「五個月零二十七天。」
莊紅袖頭也未抬,精準報出時日,指尖不停,繼續切姜入鍋。
「少爺今日怎麼突然問這個?」
「就是覺得時日過得太快。」
李信隨手拿起一顆洗淨的紅棗,放入口中慢慢咀嚼,語氣散漫隨意。
「我這些天一心練武廝殺,從沒想過以後如何。
只是練武,想要強大起來,身後好像有著諸多事情推著走一般,沒有一日閒下來。
但是,現在想來,其實,這並不是我想做,而是不得不做。」
莊紅袖終於停下手中動作,抬眸望向他。
灶火跳動的暖光映在她眼底,幾縷碎發垂落。
「少爺,我爹從前教過我一句話。」 她輕聲開口,語氣平淡卻通透。
「人活一世,未必人人都能尋到活著的意義。
最要緊的,不是自己要得到什麼,而是看清自己不要什麼。」
她將切好的薑絲盡數撥入粥鍋,輕輕攪動鍋內漿液,米香混著姜香緩緩瀰漫。
「少爺你自問做得不多,但是,京城這裡,因為您的存在,而變得更加美好。」
李信倚在門框,慢慢點頭,細細品著這句話的深意。
「是啊,但行好事,不問前程。」
莊紅袖望著他略帶釋然的模樣,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笑意。
……
次日午後。
李信獨坐石桌旁,翻閱那本陳摶遺留的古籍,目光落在那句玄關箴言之上。 玄關一竅,不在身內,不在身外。
引人深思。
正當他潛心參悟之時,莊紅袖快步穿過院中月亮門,步履急促。
「少爺,府門外來了一個人,指名要見您。」
她微微停頓,壓低聲音補充。
「來人蒙面,不肯通報姓名,只說了一個字……宮。」
李信合上古籍,輕輕平放石桌。
「請他進來。」
片刻後,下人引著來客步入竹苑。
客人身著灰撲撲的粗布衣裳,肩頭搭著陳舊褡褳,頭戴一頂破舊斗笠。
黑紗垂落,遮去大半面容。
行至涼亭前,他抬手摘下斗笠。 一張瘦削憔悴的臉龐映入眼帘,讓李信微微一怔。
是宮玉田。
昔日京城六絕之一、御前侍衛統領,風光無限,意氣風發。
如今兩頰深陷,顴骨突兀,眼窩暗沉發黑,滿臉風霜疲憊。
左眉骨一道猙獰新疤,自眉梢斜劈至顴骨,皮肉凹凸不平。
最是觸目的是他的右手。
食中二指齊根斷裂,創口纏著泛黃的舊紗布,紗布邊角磨損,隱隱滲出暗紅血漬,傷勢還未痊癒。
「宮師兄。」
李信起身抬手示意,轉頭示意莊紅袖沏茶。
「不必了。」
宮玉田抬手制止,徑直落座石凳,將肩頭褡褳隨手擱在腳邊地面。
「別叫我師兄。我這個師兄,徒有虛名,護不住君王,更護不住自己的妻兒老小。」 李信未曾接話,默默執壺斟茶,將一杯溫熱茶水推至他面前。
宮玉田指尖覆上溫熱杯壁,雙手攏住茶杯,借著杯中微薄暖意,驅散周身寒涼。
「皇上被囚那日夜裡,我值守乾清宮。」
他垂眸望著杯中茶水,聲音低沉,緩緩開口。
「萬福園禁軍闖入大殿之時,我死守殿門,一己之力放倒十數名高手。
後來雲湖現身,從身後偷襲,打了我一掌。」
「他的枯木掌陰寒刺骨,掌勁透臂入腑,極難抵擋。當場委頓在地,乾清宮一敗塗地。
接下來,我臥病半月,每一次嘔血,血中都帶著細碎冰碴,臟腑寒痛不止。」
「之後有人暗中傳話,許我前程,只要我歸順太后,便可保全全家性命……」
宮玉田指尖緩緩收緊,杯壁被攥得微微作響。
看他模樣,顯然是沒有答應。
李信暗嘆一聲。 那日在乾清宮見到宮玉田,他就看出來了,這位是忠君思想,並且骨頭很硬。
輕易不會改變。
「第二日,我被押至午門跪地。眼睜睜看著李平章宣讀太后懿旨。
定我老母勾結維新黨、圖謀不軌之罪,當場處斬。」
「我妻子流放寧古塔,三個孩兒,剛出城就病死兩個,最小的那個……」
話語驟然頓住,他再也說不下去。手指顫抖,杯中茶水輕輕晃動著,漾開細碎漣漪。
李信始終默然靜坐。待杯中茶水涼透,便默默續上溫熱新茶。
良久,宮玉田稍稍平復心緒:
「幸好有人相救,我在亂葬崗裝死蟄伏一日一夜,瞞過所有追兵,撿回這條殘命。」
「這些年,我暗中布下內線,蟄伏京城。這條命早已不屬於我,只求一筆一筆,討回太后欠我的血海深仇。」
他俯身拿起腳邊褡褳,取出一方油紙包裹,輕輕攤開在石桌之上。
層層油紙拆開,內里是一張摺疊規整的泛黃羊皮。 「這是什麼?」
「萬福萬壽園的龍脈布防地形圖。」宮玉田咬牙說道。
李信細細看去,就發現,圖上不僅精準標註出四海昇平大陣的三處核心陣眼。
就連園區兵力布防、輪崗時辰、密道暗口、守備死角。
都標註得一清二楚……
「太后早已布下死局,刻意誘你入局。」
宮玉田指尖點在地圖藍色標記處,語氣陰冷。
「先派專人與你纏鬥,故意引你踏入大陣死門。待你入局,無常和尚與雲湖祭司雙雙出手合圍,借大陣之力鎮殺於你。」
「這只是第一層算計。」
他指尖挪移,在使館區方位重重畫了一圈。
「還有,列國頂尖高手盡數潛入京城,目標就是你。
石匣溝的海軍只是普通士卒,此番潛入京城的,皆是各國秘傳頂尖高手。 他們並不現身人前,因此,也極少有人發現。」
「你在洋人使館安插了內應?」李信開口發問。
「東瀛使館通事,一個死間,是皇上吩咐安排……」
宮玉田抬眸,眼底一片沉暗。
「東瀛三大高手已經從城外潛入。
桃井秋水、宮本武藏,還有背負古法銅鏡的土御門羅。」
「昂撒來了一名聖裁官,位階遠超審判騎士,是羅馬教廷直接派遣的頂尖強者。
日耳曼的戰錘武士赫伯特,派人暗中挖掘地道之事,就是他在主持。
法蘭西入境的是一名銀彈火槍手,身份尚未查清,專精遠程狙殺。」
「太后用來誘你入局的棋子,是我師父。」
李信指尖微微一頓,「尹師伯?」
「他知曉全盤謀劃?」 「不知。」
宮玉田搖頭。
「太后深知尹師伯性情,絕不肯與洋人同流合污。
她只用忠義名份,哄騙他前來攔你。
師父此人迂腐,是用來誘你入局的炮灰,算不得什麼。
真正的殺招,是列國高手,以及無常與雲湖的圍殺。」
李信起身,在涼亭內緩步踱了兩步,眼神微冷。
「宮師兄冒死送來情報,不止是為了讓我提前防備吧。」
「我只求一事。」
宮玉田抬頭,眼底翻湧著壓抑數年的血色恨意。
「決戰當日,留太后身邊的李平章給我。
當日那道滅門懿旨,是由他親口宣讀。我要親手將那道旨意,塞回他的嘴裡。」 話音落盡,他重新戴起破舊斗笠,黑紗垂落,遮住滿臉風霜與恨意。
轉身邁步,朝著月亮門走去。
風穿過庭院,吹得他衣擺微微晃動,低沉沙啞的聲音傳來,幾近消散在風裡。
「信哥兒,我活了四十餘年,一直忠誠王事。」
「可等到那天,我躺在死人堆里,聽著野狗啃噬親人屍骨的聲音,忽然就想不通了。」
「憑什麼?」
晚風蕭蕭,落葉無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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