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日。
太初古礦以西,萬里戈壁。
李仙帶著紫霞,在龜裂大地上行走。
「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?「紫霞問。
聲音已經恢復清冽本色,不再是失憶時那種軟綿語氣。
——她自己似乎都沒注意到這個變化。
李仙沒答。
忽然停步。
「抬頭。「
紫霞抬頭。
天際線上,一道月白色光柱沖天而起。
光柱中隱約可見一個女子虛影,衣袂飄飄,踏月而升,周身萬道霞光流轉,宛如謫仙臨凡。
那股氣息跨越了時空,帶著太古洪荒的蒼茫、悲壯。
瑤池飛仙。
傳說中,萬年難遇的天地異象。
是西皇母成道時留下的道韻殘影,在特定天象下才會顯現。
紫霞整個人呆住了。
先天道胎在這一刻劇烈共鳴,周身紫氣不受控制湧出,與那道月白光柱交相輝映。
她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流下來。
不是因為悲傷。
是道胎本能地感應到了同源召喚——來自西皇母,來自瑤池,來自那個十幾萬年前叫做「仙鄉「的地方。
來自那位女屍臨終前的一聲嘆息。
「瑤池……還在麼?「
紫霞雙膝發軟,跪在龜裂戈壁上,泣不成聲。
她什麼都記得。
記得天妖地宮,記得女屍,記得那句「小丫頭……活著……「
記得一個道宮一重天的男人站起來說——
「還有我。「
李仙站在她身後,沒有開口,也沒有去扶。
他只是等。
等她哭完。
……
月白光柱維持了一炷香,緩緩消散。
戈壁恢復死寂。
紫霞擦乾眼淚,站起來。
「帶我過去。「
她的聲音平靜了,目光從未有過的清明。
不是失憶時的懵懂清澈,也不是聖女時居高臨下的清冷。
而是一個做出了決定的人,才會有的篤定。
李仙看了她一眼。
「跟上。「
兩人向光柱消散的方向行進三十里,在一片被風沙掩埋的碎石堆中,找到了一口玉石古井。
井壁刻滿道紋。
歲月侵蝕後依然泛著瑩潤光澤。
井口直徑三丈,深不見底,一股陰冷風從井底持續湧出。
李仙探出神識。
三百丈,六百丈,一千丈——
神識在兩千丈處被一層無形的力量彈回。
封印。
而且是極其古老的封印,帶著帝道氣息。
「這是瑤池故居的入口。「李仙說。
紫霞走到井邊,俯身看下去。
漆黑井道深處,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月華在閃爍。
先天道胎再次共鳴。
紫霞閉上眼,一行清淚從眼角滑落。
她知道,井下沉睡著什麼。
那是西皇母的起源之地。
也是無始大帝的誕生之所。
「一起下去。「她說。
聲音里沒有請求語氣。
李仙沒有廢話。
兩人縱身躍入古井。
井壁道紋在先天道胎的氣息觸碰下,依次亮起。
月白色光芒如潮水般自下而上湧來,照亮了整個井道。
兩千丈處,封印無聲裂開。
如同認主。
李仙瞳孔微縮。
'道胎共鳴直接破開帝道封印?這座古井,是專門為先天道胎留下的入口?'
他抬頭看了一眼紫霞。
紫衣女子周身紫氣與月華交織,面容聖潔到不近凡塵。
這一刻,她不像是一個失憶的妻子。
更像是一把被鑄造了十萬年的鑰匙,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鎖。
井底豁然開朗。
一個沉寂了無盡歲月的地下世界,出現在兩人面前。
群山環抱,九峰拱衛。
中央是一片巨大湖泊,生機寥寥。
遠處,傾頹的仙殿,隱沒在死氣之中。
斷壁殘垣間,依稀可見昔年仙鄉的恢宏氣象。
而在最遠處——
九峰中央,一座較為完好的宮殿,在黑暗中散發淡淡月華。
宮殿門楣上,三個古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。
瑤池宮。
李仙深吸一口氣。
'找到了。'
然而下一刻,他臉色驟變。
瑤池宮方向,一股腐朽到極致的氣息猛然炸開。
紫霞面色慘白,低聲道:
「有東西……醒了。
瑤池聖湖。
碧波萬頃的仙湖已縮至不到原先的十分之一,湖面籠著濃霧,紫灰色的,看不清深處。
水很靜。
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紫霞運轉神識向湖底探去,剛剛觸及水面下三十丈——
她的瞳孔驟縮。
水下有人。
幾道模糊人影在深處緩緩滑行。
黑髮披散,身著白衣,動作飄忽,像水草隨波搖曳。
「別動。」
李仙一把按住紫霞的肩。
聲音極輕,神識卻已全部收斂,不外泄一絲一毫。
紫霞僵在原地。
她看清了。
那些不是活人。
白衣之下,肌膚灰白如蠟,眼窩深陷,嘴角裂至耳根。
是屍。
女屍。
數不清的女屍沉在湖底淤泥中,層層疊疊,黑髮如海藻般交纏鋪開,覆蓋了整片湖床。
她們穿著統一的白色道袍,胸口繡著一朵蟠桃花紋。
瑤池弟子。
紫霞脊背寒意炸開的同時——
湖底,屍堆之中,有一雙幽碧色的眸子緩緩睜開。
對視。
那雙眼睛沒有瞳孔。
沒有眼白,只有一汪碧綠死水。
它看向紫霞。
準確地說,它在看紫霞體內那團先天道胎的本源。
「走!」
李仙拽起紫霞,向後暴退三十丈。
晚了一步。
湖面炸開,三道白影沖天而起!
黑髮亂舞,白衣飄蕩,三具女屍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撲向紫霞,枯瘦手指張開,指甲漆黑如墨,帶著濃烈屍氣。
紫霞掌心紫光爆閃,本能催動紫府大手印——
不需要。
三具女屍衝出湖面的一瞬間,身體接觸空氣,像冰遇沸水。
從四肢末端開始,皮膚迅速變得透明,肌肉溶解,骨骼軟化,整個人化作三灘灰白色的粘稠液體,啪嗒淌在地上,冒著細密氣泡。
空氣中瀰漫開一股腐甜氣息。
紫霞捂住口鼻,臉色發白。
李仙盯著地上那三灘液體,沉默了三息。
'瑤池聖湖葬著西皇母和整座瑤池。湖底的屍群是被地府詛咒污染的昔日修士,封存在液態環境中才不會消解。一旦脫離,立刻崩潰。'
'先天道胎對她們的吸引力太大,不能在湖邊停留。'
「走。」
「那些是——」
「死人,不用管。」
李仙轉身離開,沒有絲毫猶豫。
紫霞回頭看了一眼灰白液體中沉澱出的蟠桃花紋碎片,嘴唇抿緊,快步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