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漢玉回到家時,門軸吱呀一聲,拖得很長。
風雪跟著他一起擠進屋,冷氣貼著地皮往裡鑽。
煤油燈的火苗被吹得一縮,差點滅了。
「玉兒,你回來了!」
爐子邊,李秀花正搓著手取暖,一見他進門,立刻站了起來。
她臉上先是一喜,緊接著又皺起眉。
這麼大的雪,誰家孩子還往外跑?
炕上的張國強也坐直了身子。
昏黃燈光照著他那張滿是溝壑的臉,顯得比平日更沉。
「去哪了?」
他一開口,嗓子發啞。
「這麼大的雪,到處亂跑,你不要命了?」
話是罵人的話。
可他手上沒閒著,已經從爐邊拿起一個烤得溫熱的紅薯,遞了過來。
張漢玉接過紅薯,掌心立刻暖了一下。
那點熱氣順著手指往心口鑽,燙得他說不出話。
他把身後的破布袋往門後一放,動作很輕。
袋子裡的東西,現在還不能讓爹娘看見。
「爹,娘,我就是出去走了走。」
他低聲說。
這話一聽就假。
李秀花卻沒追問,只走過來,心疼地拍掉他肩頭的雪。
「走啥走?你看你這手,凍得跟胡蘿蔔似的。」
她抓起他的手搓了搓,又把他往爐子邊拉。
「快,坐火邊烤烤。」
一家三口圍著那點微弱的火光坐下。
屋裡一時只剩下風颳門縫的聲音。
沉默沒撐多久。
張國強清了清嗓子。
那聲音粗糲得像砂紙磨木頭。
「玉兒。」
他喊了一聲。
張漢玉抬起頭。
張國強看著他,臉色比剛才更嚴肅。
「高考的事,是咱家的大事。」
「不是一般的大,是天大的事。」
他頓了頓,像是在心裡把話翻了好幾遍,才繼續說。
「咱老張家,從你爺爺的爺爺那輩算起,就沒人念出個名堂。」
「祖祖輩輩都在土裡刨食,春天彎腰,秋天還是彎腰。」
「我跟你娘沒本事,這輩子也就這樣了。」
說到這裡,張國強抬起頭。
那雙被風霜磨渾的眼睛裡,竟然亮得嚇人。
「可你不一樣。」
「你得考出去。」
「讓村里那些嚼舌根的人都看看,咱老張家不是只能在地里趴著。」
他聲音壓得很低,卻一字一頓。
「玉兒,咱家三代農民,能不能挺直腰杆,就看你這一回了。」
這些話像一捆濕柴,沉沉壓在張漢玉胸口。
不響,卻重。
他手裡的紅薯突然沒了熱乎勁兒,反倒燙得他掌心發緊。
「爹,我……」
他剛開口,李秀花卻轉身進了裡屋。
屋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。
沒多久,她又出來了。
手裡多了一個紅布包。
那紅布舊得發暗,卻洗得乾乾淨淨。
李秀花坐到桌邊,一層一層把紅布揭開,動作輕得像怕驚著什麼。
布包里,是一隻銀鐲子。
鐲子樣式很老,上面刻著鴛鴦戲水的紋路。
因為戴得久,花紋有些磨平了,銀光也不刺眼,只透著一層溫潤的舊亮。
這是李秀花出嫁時帶來的嫁妝。
也是她娘留給她的念想。
更是這個家裡唯一能拿出去換錢的東西。
「你爹說得對。」
李秀花抬起頭,眼眶紅著,聲音卻穩。
「考大學,不能沒有書。」
「娘明天去鎮上,把它當了。」
她把鐲子往張漢玉面前推了推。
「娘打聽過,一套複習書要十幾塊錢。這鐲子……應該夠。」
【白銀鴛鴦鐲】
那隻鐲子落在桌上,明明冰涼,卻像燙到了張漢玉的眼睛。
他的心猛地一縮。
「不行!」
這兩個字幾乎是從他喉嚨里衝出來的。
屋裡一下靜了。
張國強眉頭皺緊。
「咋不行?」
他聲音沉下來。
「你娘為了你,你這是啥態度?」
「爹,我不是那個意思!」
張漢玉急了,站起來,在狹窄的屋裡來回走了兩步。
「這鐲子是娘的嫁妝,是外婆留給娘的念想,怎麼能賣?」
李秀花眼圈更紅,卻還是笑了笑。
那笑比哭還讓人難受。
「傻孩子,東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」
「一個鐲子,哪有你的前程要緊?」
她抬手抹了下眼角。
「只要你能考上大學,別說一個鐲子,就是要娘這條命,娘也給。」
「我不要!」
張漢玉聲音又高了幾分。
他盯著那隻銀鐲子,喉嚨發堵。
這哪裡是鐲子。
這是娘半輩子的念想。
也是這個家最後一點壓箱底的體面。
他怎麼能拿?
張漢玉咬著牙,一字一句道:
「書的事,你們別管,我自己有辦法。」
「你有辦法?」
張國強冷笑了一聲。
不是嘲笑,是急出來的。
「你有啥辦法?」
「這村里連張帶字的紙都難找,你上哪兒變出書來?」
「我……」
張漢玉一時語塞。
他不能說,他今天去了廢品收購站。
更不能說,別人眼裡的破爛,在他眼裡是寶貝。
那些發潮的書、殘破的報紙、看不懂的外文雜誌,裡面藏著通往未來的路。
他說了,爹娘不會信。
只會覺得他讀書讀魔怔了。
可看著父母焦急又不肯退讓的眼神,張漢玉心裡一陣發酸。
他知道,他們不是逼他。
他們是在把自己的骨血,一點一點往他手裡遞。
可這份愛太重了。
重到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娘把鐲子拿出去。
他必須讓他們安心。
必須用他們能看見、能感受到的辦法。
張漢玉停下腳步,重新坐回爐子邊。
他伸手拿起一根燒火棍。
張國強皺眉。
「你幹啥?」
張漢玉沒回答。
他低頭,在滿是灰塵的地上劃了起來。
燒火棍擦過地面,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他先寫出一道題。
那是他在路上從一本殘破物理雜誌里看到的力學題。
題干不完整,但條件還在。
他一路頂著風雪往回走,腦子裡卻沒停過,已經把它拆了好幾遍。
這道題遠超高中範圍,甚至碰到了大學基礎力學裡的東西。
張國強和李秀花看著地上那些符號,都愣住了。
「玉兒,你這是寫啥?」
李秀花輕聲問。
張漢玉沒有抬頭。
他先畫受力圖,再列方程。
燒火棍在他手裡越劃越快。
一道線,一個箭頭,一個公式。
他寫得很穩。
沒有停頓,也沒有亂。
有些地方灰太厚,他就用袖口蹭開,再繼續往下推。
爐火輕輕響著。
屋外風雪拍門。
屋裡卻只剩下燒火棍劃地的聲音。
張國強開始還皺著眉,後來慢慢不說話了。
他看不懂。
一個字也看不懂。
可他看得出來,兒子不是在胡寫。
那股勁兒不一樣。
平時張漢玉也犟,可那是少年人的犟。
現在他低著頭,背挺得很直,手下每一下都像早就想好了。
不是瞎撞。
是心裡有底。
最後,張漢玉在地上圈出答案。
他放下燒火棍,抬頭看向父親。
「爹,你剛才問我有什麼辦法。」
他聲音不大,卻很穩。
「這就是我的辦法。」
張國強看著他,沒有立刻說話。
張漢玉繼續道:
「複習書當然有用,基礎教材我也得要。」
「但不用買那麼多。」
「數理化這些東西,根是通的。把根基打牢,題路弄明白,很多題我能自己推。」
他停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。
「我不是逞能。」
「我知道時間不多,所以更不能把錢全砸在書上。」
這句話,比剛才那堆公式更讓張國強沉默。
李秀花低頭看著地上的「天書」,又看看兒子。
她不懂公式,也不懂什麼力學。
但她懂自己的孩子。
此刻的張漢玉,和平日不一樣。
他不是在賭氣。
也不是怕家裡花錢才硬撐。
他是真的在想辦法。
屋裡安靜了很久。
只有爐子裡的柴火偶爾噼啪一聲。
終於,李秀花伸出手,把桌上的銀鐲子拿了回去。
她用那塊紅布,一層一層重新包好。
包到最後一層時,她的手指頓了頓。
然後,她把布包塞回貼身的口袋裡。
她什麼也沒說。
可張漢玉知道,娘讓步了。
張國強盯著地上的演算看了半天。
最後,他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像是把胸口憋著的那口氣,全吐了出來。
「行。」
他擺了擺手。
「隨你。」
「只要你能考上,咋都行。」
說完,他又瞪了張漢玉一眼。
「但你給我記住,別拿自己的前程賭氣。」
「要是真缺書,就說。」
「這個家再窮,也不能讓你空著手上考場。」
張漢玉鼻子一酸。
他低下頭,輕聲道:
「爹,我記住了。」
這場危機,算是暫時過去了。
可張漢玉心裡並沒有輕鬆多少。
他剛才確實穩住了爹娘。
但也等於把話說死了。
距離高考只剩不到兩個月。
他說自己能推出來。
那就必須真的推出來。
牛已經吹出去了。
接下來,只能把它變成真本事。
夜深後,父母終於睡下。
屋裡傳來輕微的鼾聲。
張漢玉躺了一會兒,確認他們睡熟,才悄悄起身。
他摸到門後,把那個破布袋抱了回來。
布袋很舊,邊角磨得發毛。
可抱在懷裡時,張漢玉卻覺得它沉甸甸的。
這裡面裝的不是破爛。
是他接下來五十多天的命。
他回到自己的小角落,重新點亮煤油燈。
豆大的火苗晃了晃,照亮一小片土牆。
張漢玉把布袋裡的東西,一件一件掏出來。
幾本封面脫落的舊課本。
一沓受過潮、邊角捲起的數理化報紙。
還有那本最重要的東西——
一本破舊的外文科技雜誌。
封面已經磨花了,紙頁發黃,還有一股潮霉味。
可張漢玉伸手摸上去時,動作卻很輕。
像是怕把裡面的字碰碎了。
這本雜誌,是他今天在廢品堆里翻出來的。
花光了身上所有能掏出來的零錢。
別人看它,是一堆廢紙。
可張漢玉知道,這裡面有些詞,將來會變成一個國家追趕世界的路。
電晶體。
集成電路。
邏輯門。
電子計算機。
這些詞現在離這個小山村很遠。
遠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可張漢玉偏要伸手夠一夠。
他深吸一口氣,翻開了第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