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一層薄薄的微光,鋪在張家生產隊光禿禿的田埂上。
村口那台「東方紅」手扶拖拉機,正突突冒著白煙。
這是全村人湊錢買來的寶貝。
平時拉糧、拉糞、拉木頭,誰家要用都得提前打招呼。今天,它不拉莊稼,也不拉柴火。
它拉的是全村人的盼頭。
拖拉機後面掛著一輛木板車,車斗里已經擠了七八個年輕人,都是要去縣城參加高考的。
有人抱著書,嘴裡還在念公式。
有人低著頭,一聲不吭。
也有人一遍遍摸口袋,生怕准考證和鉛筆少了一樣。
李秀花站在車旁,把一個還帶著體溫的煮雞蛋塞進張漢玉口袋裡。
她手指有些涼,聲音卻壓得很輕。
「玉兒,餓了就吃。」
「到了考場別慌。」
「筆都帶好了吧?」
張漢玉點了點頭。
「都帶好了,娘。」
他身上穿著母親連夜縫補好的的確良褂子。
衣服洗得發白,袖口還有細密的針腳,卻已經是家裡最體面的一件。
穿在他身上,少年人的肩背顯得格外挺拔。
張國強站在旁邊,嘴裡叼著熄了火的煙杆。
他沒說話。
只是那雙熬紅的眼睛,一直落在兒子身上,像是要把這一眼看進心裡。
村裡的男女老少幾乎都來了。
他們圍著拖拉機,像送人出遠門,也像送一場仗。
「漢玉,好好考,給咱張家村爭光!」
「考上了,那就是吃商品糧的人了!」
「到時候可別忘了咱這窮山溝啊!」
有人笑著喊,嗓門很大。
可那笑聲里,藏著比誰都重的盼頭。
帶隊的李文斌老師,是村里小學的民辦教師。
他推了推鼻樑上滑下來的眼鏡,又看了眼天色,急得直跺腳。
「快!都上車!」
「到縣城還有幾十里山路,耽擱不得!」
張漢玉最後看了一眼父母。
李秀花眼圈紅紅的,張國強還是沒說話,只抬了抬下巴。
那意思很簡單。
去吧。
張漢玉轉身爬上木板車。
拖拉機發出一聲更響的咆哮,在全村人的注視下,顛簸著駛上了通往山外的土路。
山路不好走。
木板車一顛一顛,坐在上面的人骨頭都快散架。
車斗里,幾個年輕人都繃著臉。
有人小聲背著政治題。
有人攥著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也沒察覺。
鄰村的王小花也在車上。
她偷偷看了張漢玉一眼。
別人都緊張得坐立不安,只有他安靜地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。
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像是這幾十里山路、這場決定命運的考試,都沒有壓住他。
王小花心裡有些發怔。
她不知道,張漢玉的腦子裡,正在一遍遍掠過那本破舊雜誌上的內容。
邏輯門。
二進位。
電路片。
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,和今天的高考題目似乎沒什麼關係。
可他知道,那些東西才是未來的基石。
機器會越來越快。
電路會越來越小。
有一天,小小的晶片,會托起一個國家最硬的腰杆。
拖拉機繼續往前沖。
山風颳過臉,帶著清晨的涼意。
就在眾人以為能順利趕到縣城時,拖拉機忽然劇烈抖了幾下。
「噗——噗噗——」
發動機噴出一股黑煙。
緊接著,聲音斷了。
拖拉機停在一處荒坡上。
前不著村,後不著店。
四周只有光禿禿的山坡和被車輪碾出的土路。
車斗里一下子安靜了。
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。
「咋回事?」
開拖拉機的張大柱跳下車,滿頭大汗地跑到機頭前。
他抓住搖把,用力一扳。
沒反應。
再扳。
還是沒反應。
「壞了?」
有人聲音發顫。
一個女生當場哭了出來。
「完了……趕不上了……」
「這可咋辦啊,李老師?」
李文斌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下去。
他看著荒坡,又看著那台熄火的拖拉機,額頭上全是汗。
「大柱!」
「你快想想辦法!」
張大柱急得臉漲紅。
「我能有啥辦法?這鐵疙瘩平時好好的,今天偏偏掉鏈子!」
他說著,又踹了拖拉機一腳。
「你倒是響啊!」
車斗里沒人再說話。
有人把准考證攥得皺成一團。
有人盯著遠處的山路,嘴唇發白。
這不是普通耽誤。
這是十年才等來的一次機會。
錯過了,誰知道還要等到什麼時候。
李文斌急得來迴轉,眼鏡都歪了。
「不能等,不能等啊……」
可這裡離縣城還有幾十里路。
靠兩條腿跑過去,黃花菜都涼了。
就在所有人都亂了方寸的時候,張漢玉從車斗上一躍而下。
他沒有去碰那個沉重的搖把。
也沒有像張大柱一樣踹車。
他繞到拖拉機頭前,蹲下身子,伸手抹開一層油灰。
李文斌一看,更急了。
「張漢玉!」
「你別添亂!這時候可不是逞能!」
張漢玉沒抬頭。
他的目光落在柴油濾清器上。
那是一個小小的玻璃碗,裡面積著一層渾濁的沉澱物,底部還掛著些黑乎乎的雜質。
他以前見過隊裡人修農機。
也在書上看過柴油機供油的原理。
機器這東西,說複雜也複雜,說簡單也簡單。
路不通,就走不了。
油路不通,機器也活不了。
張漢玉抬頭,看向張大柱。
「大柱叔,上次清理濾芯,是什麼時候?」
張大柱愣住了。
「啥濾芯?」
「這鐵疙瘩買回來,就沒動過那玩意兒。」
張漢玉心裡有數了。
「有扳手嗎?」
「有,有!」
張大柱趕緊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把油膩膩的扳手,遞給他。
車上的人都探著頭看。
有人還想問他到底行不行,但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這個時候,誰都不敢打斷。
張漢玉接過扳手,蹲下去,穩穩擰開濾清器上的螺絲。
玻璃碗被取下來的瞬間,一股混著雜質的柴油流了出來。
味道刺鼻。
張大柱瞪大眼。
「還真有髒東西?」
張漢玉點頭。
「油路堵了。」
他找來一塊破布,把濾芯和玻璃碗內壁的污垢一點點擦乾淨。
動作不快。
但每一步都穩。
拆螺絲、接油、擦濾芯、重新裝回去。
沒有半分慌亂。
張大柱原本還想幫忙,後來嘴慢慢閉上了。
這娃平時看著只會埋頭讀書,可這會兒手上有章法,比他這個開拖拉機的還穩。
哭聲停了。
車斗里的人全都屏住呼吸。
王小花捂著嘴,眼睛睜得很大。
李文斌站在旁邊,喉結動了動。
他忽然發現,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明白過這個學生。
張漢玉把清理好的濾清器重新裝回去,擰緊螺絲。
然後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油污。
「大柱叔,再試試。」
張大柱咽了口唾沫,走到搖把前。
他雙手握緊,用力一轉。
「突突……」
聲音響了一下,又頓住。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張大柱咬牙,再猛地一轉。
「突突突突——」
發動機重新響了起來。
白煙從排氣管里冒出。
這台剛才還死氣沉沉的拖拉機,又活了。
山坡上先是一靜。
下一刻,車上車下爆出一陣歡呼。
「響了!響了!」
「能走了!」
「漢玉,你真行啊!」
幾個學生激動得差點從車斗里跳下來。
剛才哭的女生一邊抹眼淚一邊笑。
李文斌長長鬆了一口氣,腿都有點發軟。
張大柱看著張漢玉,嘴巴張了半天。
「神了……」
「漢玉,你咋懂這個?」
所有人都看向張漢玉。
張漢玉只是把扳手還給他,語氣平靜。
「書上看的。」
一句話,輕飄飄的。
可落在眾人耳朵里,卻比拖拉機發動機聲還響。
書上看的?
他們第一次覺得,那些平日裡看不見摸不著的字,真能救命。
張漢玉重新跳上車斗,坐回原來的位置。
像剛才那個把全車人從絕望里撈出來的人,不是他。
李文斌看著他的背影,眼神變了。
這孩子不是讀死書。
他是真能把書里的東西,變成手上的本事。
拖拉機重新啟動,帶著滿車人的希望,沿著山路往縣城衝去。
這一次,沒人再嫌顛。
每個人都死死抓著車板,恨不得這台東方紅能長出翅膀。
等他們滿身塵土地衝進縣城一中的考點時,開考的預備鈴剛剛響起。
李文斌帶著人一路小跑。
「快!看準考證!找考場!」
「別亂,別慌!」
張漢玉找到自己的座位,安靜坐下。
教室里已經坐滿了考生。
不少人是縣城中學來的,衣服乾淨,書包也新,臉上帶著一種不自覺的從容。
相比之下,張漢玉他們這些從山裡趕來的孩子,鞋上沾著黃泥,褲腳還有塵土,怎麼看都顯得格格不入。
有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,又很快低下頭。
那眼神沒有多惡意。
卻足夠讓人明白差距。
張漢玉沒在意。
他把准考證放好,鉛筆、鋼筆、橡皮一一擺正。
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正式開考的鈴聲響徹校園。
試捲髮下來。
整個教室只剩下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。
張漢玉拿起筆,卻沒有馬上答題。
他先把整張數學試卷快速瀏覽了一遍。
選擇。
填空。
大題。
最後一道是解析幾何。
題目不算簡單,但也沒有超出他的預料。
如果按常規辦法,需要設坐標、列方程,再進行一大堆計算。
對很多考生來說,這就是最後一道攔路虎。
可張漢玉盯著圖形看了片刻,腦海里浮現出另一種辦法。
向量。
這個概念在當時的高中教材里出現得不多,也不是重點。
可他在那本殘破的物理雜誌上,看過更深的應用。
方向。
長度。
夾角。
關係。
這些東西一旦理順,複雜的圖形就不再嚇人。
他沒有猶豫,在草稿紙上構建向量模型。
原本可能要寫滿一頁的計算,被壓縮成短短几行。
答案很快落在紙上。
清清楚楚。
做完數學,他翻到物理。
一道電路計算題,涉及串聯和並聯。
不少考生還在套歐姆定律,算到一半又塗掉。
張漢玉看著那張電路圖,眼前卻像出現了一條條看不見的路。
電流從這裡進去。
分叉。
匯合。
再流出去。
就像剛才那台拖拉機的油路。
油路堵了,機器會停。
電路不通,燈也不會亮。
很多知識看似隔著很遠,可往底下挖,都是一個道理。
通,才有用。
他下筆很快。
步驟清楚,邏輯乾淨。
每一個式子都落得穩穩噹噹。
寫完最後一個字時,考場裡還有不少人正在前面的題上打轉。
有人咬著筆桿。
有人額頭冒汗。
有人對著草稿紙發呆,寫了又劃,劃了又寫。
張漢玉抬頭看了一眼,很快又收回目光。
他知道大家都不容易。
能坐在這裡的人,誰不是從千軍萬馬里擠出來的。
只是他比很多人更早明白一件事。
知識不是紙上的死字。
它能修好一台半路熄火的拖拉機。
也能把一條看似走不通的命運,慢慢鑿出縫來。
張漢玉放下筆,身體靠在冰涼的椅背上。
窗外的天已經亮了。
陽光越過窗欞,落在試卷一角。
他輕輕閉了閉眼。
第一場,結束了。
而他真正要走的那條路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