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結束後的第一天,張漢玉睡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醒來時,窗外天色已經發黑。
屋裡飄著雜糧粥的味道,熱氣混著柴火煙,鑽進鼻子裡,竟讓人有些發酸。
那種繃到極點後忽然松下來的勁兒,一下子全返了上來。
他渾身骨頭都酸,像是在考場裡坐了三天,又被人按進泥地里滾了一圈。
張漢玉掀開被子,穿鞋下地。
剛走到堂屋門口,就看見他爹張國強蹲在門檻上,吧嗒吧嗒抽著旱菸。
煙霧一團團冒出來,遮住了半張臉。
娘李秀花在灶台邊忙活,鍋里的熱氣撲上來,把她額角的碎發打濕了。
「醒了?」
張國強吐出一口煙。
「嗯。」
張漢玉應了一聲,順手拿起牆角的扁擔,準備去挑水。
沒人問他考得怎麼樣。
這比追著問還難受。
屋裡安靜得很,只有鍋里粥水翻滾的咕嘟聲。
第二天雞一叫,張漢玉照樣下地。
該挑水挑水,該劈柴劈柴。
日子看著和從前沒什麼兩樣,可家裡人說話都輕了,連碗筷碰在一起,都像怕驚著什麼。
村裡的空氣也變了。
多了一樣看不見的東西。
叫等。
幾天後,第一個消息從鎮上傳了回來。
帶消息的是隔壁村的王二麻子。
他侄子跟張漢玉在一個考場。
人還沒進院子,嗓門先到了。
「國強哥!你家漢玉這回可要出大息了!」
王二麻子一腳跨進院門,臉上的笑比過年還亮。
張國強手裡的菸袋一頓。
「啥事兒這麼嚷嚷?」
「我侄子說了,考數學的時候,你家漢玉半個鐘頭就做完了!」
王二麻子一拍大腿。
「做完還趴桌上睡了一覺!那考場裡的人都看傻了!」
這話一出,張國強的腰杆一下挺直。
「真的?」
「那還能有假?一個考場那麼多人看著呢!」
王二麻子越說越來勁。
「都說你家這娃不是一般人,文曲星下凡啊!」
李秀花端著一碗水出來,手都抖了一下。
「他二叔,快,喝口水。」
消息像長了腳。
不到半天,整個張家生產隊都知道了。
張漢玉家的門檻,差點被人踩矮一截。
「漢玉這孩子,我早就看出來了,從小就聰明。」
「可不是嘛,以後當了大幹部,可別忘了咱們這些鄉親。」
「國強啊,你這回算是熬出來了!」
張國強那幾天走路都帶風。
見人就笑,菸袋都比平時遞得勤。
李秀花嘴上還說:「八字還沒一撇呢,別瞎嚷嚷。」
可轉身進了灶房,她已經開始盤算。
真要是通知書來了,殺哪只雞,請哪些親戚,糧食夠不夠。
整個家像被火烘著,熱得人心裡發脹。
只有張漢玉自己,心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。
考得好,他有把握。
可他報的那個專業,卻像一根刺,扎在心口。
這份熱鬧,來得太早了。
果然,沒過幾天,另一種聲音就響了起來。
最先開口的是張漢玉的三叔。
他在村里當會計,平時算盤打得噼啪響,自認比別人多見過些世面。
那天傍晚,三叔蹲在張國強旁邊,叼著菸捲,壓低聲音。
「哥,你先別高興太早。」
張國強臉上的笑還沒收乾淨。
「啥意思?」
三叔朝屋裡看了一眼。
「我托人問了,漢玉報的那個啥……電子計算機,聽著新鮮,可壓根沒幾個人知道。」
張國強皺起眉。
「沒人知道咋了?」
「沒人知道,就說明不穩當啊!」
三叔把菸灰彈在地上。
「你想想,咱農村娃,好不容易考出去,圖的是啥?圖個鐵飯碗。」
「報師範多好?畢業就是老師,端公家飯碗,走哪兒都體面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「可那個什麼鐵盒子,學出來幹啥?去哪兒找活兒?太懸了。」
「太懸」兩個字,像冷水一樣澆下來。
張國強臉上的紅光慢慢退了。
晚上,他把張漢玉叫進屋裡。
煤油燈放在桌上,火苗晃來晃去,把牆上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張國強坐在炕沿邊,半天才開口。
「玉兒,你跟爹說句實話。」
「你報的那個東西,到底靠不靠譜?」
張漢玉看著父親臉上的溝壑。
那些皺紋里,藏著一輩子的苦日子,也藏著對他全部的指望。
他沒法解釋未來。
沒法告訴父親,再過幾十年,這個現在沒人懂的「鐵盒子」,會走進工廠、學校、機關,甚至每個人家裡。
他說了,父親也未必信。
於是他只能說最簡單的一句。
「爹,你信我。」
張國強一下急了。
「我咋信你?」
他的聲音拔高。
「全村人都說你瞎胡鬧!你三叔也說了,那不是穩當路!」
張漢玉抬起頭。
「那不是死路,是沒人走過的路。」
「沒人走過的路,就你一個人能走通?」
張國強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煤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。
「你要是考不上,對得起誰?」
「對得起你娘省吃儉用供你讀書嗎?對得起我這張老臉嗎?」
屋裡一下靜了。
李秀花聽見動靜,趕緊從灶房進來,拉了拉丈夫的胳膊。
「他爹,少說兩句。」
「孩子都考完了,現在罵這些有啥用。」
張國強胸口起伏了幾下,最後一屁股坐回炕上。
他抱著頭,不說話了。
只有粗重的喘氣聲,一下一下壓在屋裡。
張漢玉站在原地。
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孤零零的一條。
從那天起,他開始每天去村口等。
村口那條路不長。
一道土坡,連著通往鎮上的公路。
郵遞員那輛綠色的二八大槓自行車,成了他每天最盼著看見的東西。
寒風颳在臉上,像小刀子割。
他把手縮進袖筒里,眼睛盯著路盡頭。
有時候,遠遠看見一個騎車的影子,他心口就會猛地提起來。
等人近了,才發現是下地回來的鄉親。
那口氣又一點點沉回去。
一天。
兩天。
三天。
通知書沒來。
村里人的眼神也慢慢變了。
前幾天還一口一個「文曲星」,現在見了他,話里話外就多了別的味道。
「還沒來啊?」
「怕不是沒戲了吧。」
「當初要是報個穩當的,也不至於這樣。」
這些話,張漢玉都聽見了。
他沒回頭,只把袖口攥得更緊。
風從領口灌進去,冷得他牙根發酸。
連王小花,他也好幾天沒見到了。
他想,她或許也聽到了那些風言風語。
或許,她也會怕。
或許,那天河邊輕輕的一聲「嗯」,也會被這場等待一點點磨薄。
這天下午,村裡的李文斌老師來了。
他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,一直很看重張漢玉。
「漢玉。」
李文斌遞給他一個烤紅薯。
紅薯還冒著熱氣,外皮烤得焦黑。
「老師。」
張漢玉接過來。
李文斌看了他一眼。
「心裡急吧?」
張漢玉沒說話,只把紅薯掰開。
熱氣撲出來,燙得他手心發疼。
李文斌沉默了一會兒,說:
「我前幾天去縣裡開會,順便打聽了一下。」
「星城工學院那邊的招生老師說,今年報那個『電子計算機』專業的人,全省都沒幾個。」
李文斌語氣很鄭重。
「而且這個專業,對數理化要求高得嚇人。」
他看著張漢玉,眼神複雜。
「他們說,敢報這個的,要麼是天才,要麼就是傻子。」
張漢玉把一塊滾燙的紅薯塞進嘴裡,用力咬下去。
燙。
可他沒吐出來。
他抬頭問:
「老師,您覺得我是哪種?」
李文斌嘆了口氣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我希望你是前一種。」
「可不管是哪一種,你已經選了。」
「是條漢子,就扛住。」
李文斌走了。
張漢玉一個人站在寒風裡,把剩下的半個紅薯一點點吃完。
甜味很淡。
可那點熱氣落進胃裡,多少讓他緩過一口氣。
通知書一天不來,張家的飯桌就一天沒有響聲。
張國強不怎麼抽菸了。
他整天坐在門檻上,望著院外發呆。
李秀花做飯也常走神。
有一回,粥里鹽放多了,鹹得張漢玉喝了一口就停住。
李秀花愣了愣,眼圈當場就紅了。
「娘再給你添點水。」
張漢玉想說沒事。
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這天,張漢玉又一次從村口空手回來。
剛進院門,張國強猛地站了起來。
「以後不准再去了!」
這一聲吼,把灶房裡的李秀花都嚇了一跳。
張漢玉停在院子中央。
「爹……」
「別叫我!」
張國強眼睛通紅。
「丟不丟人?天天去那兒站著,像個望夫石!」
「全村人都在看咱家的笑話,你知道不知道?」
張漢玉喉嚨發緊。
張國強越說越急,聲音都啞了。
「我讓你報師範,你不聽!」
「非要去搞那個什麼鐵盒子!」
「現在好了,人家通知書都來了,就咱家沒動靜!」
「你是不是非要把我和你娘這張臉丟乾淨才甘心?」
李秀花站在屋門口,抬手抹眼淚,卻沒敢再勸。
張漢玉站在那裡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知道父親的話難聽。
也知道父親不是不疼他。
只是一個苦了一輩子的莊稼漢,把所有盼頭都壓在兒子身上。
現在那盼頭像斷了線,父親慌了。
張漢玉慢慢攥緊拳頭。
指甲陷進掌心,疼得他清醒。
第二天,他沒有再去村口。
他在田裡幹了一整天。
鋤頭一下又一下砸進凍土裡。
土塊硬得像石頭,震得虎口發麻。
他把所有力氣都耗干,累到腰都直不起來。
他以為這樣就能不想。
可到了下午那個時辰,他的腿還是不聽使喚,想往村口走。
張漢玉坐在田埂上,死死按住自己的膝蓋。
遠處,太陽一點點沉下去。
天邊的雲被燒成灰紅色,像一堆快熄的炭。
他長長吐出一口氣,準備起身回家。
就在這時,村里突然鬧了起來。
先是幾個孩子的尖叫聲。
緊接著,一聲比一聲高。
「郵遞員來了!」
「郵遞員又來了!」
張漢玉的心猛地一跳。
下一刻,他整個人已經沖了出去。
他跑過乾涸的河床。
跑過光禿禿的樹林。
風從耳邊刮過去,呼呼作響。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只覺得胸口像要炸開。
等他衝到村口那道土坡上時,終於看見了。
那輛綠色的二八大槓自行車,停在村口的大槐樹下。
郵遞員正彎腰,從那個舊帆布包里往外掏信。
全村人幾乎都圍了過來。
有人踮著腳。
有人伸長脖子。
還有人剛才還在地里幹活,褲腿上全是泥。
張國強也來了。
他站在人群外,肩膀繃得很緊,手裡的菸袋都忘了拿穩。
李秀花擠在人群邊上,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。
沒有人說話。
連剛才吵鬧的孩子,也被大人按住了腦袋。
郵遞員清了清嗓子,從包里拿出一封牛皮紙大信封。
信封很厚。
上面印著一行紅色的字。
那一瞬間,張漢玉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郵遞員抬起頭,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。
然後,他用盡全身力氣,高聲喊道:
「張漢玉!」
「星城工學院,錄取通知書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