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進站了。
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劃破了沉悶的旅途。
張漢玉隨著人流,被推擠著走下車廂。
一股熱浪夾雜著煤灰與塵土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站台上人山人海。
南腔北調的吵嚷聲像潮水般灌入他的耳朵。
每個人都在奔跑,都在呼喊,都在用盡全力奔赴各自的生活。
他抱著懷裡那個磨得發亮的帆布包,站在原地,顯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高大的站台頂棚遮不住城市的天空。
遠方,一幢幢灰色水泥樓房的輪廓刺破天際,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景象。
這裡就是星城。
與張家生產隊的寂靜、貧瘠形成了天壤之別的世界。
他深吸一口氣,空氣里沒有泥土的芬芳,只有一種工業化的、陌生的味道。
胸口那個粗布荷包的稜角硌著他的皮膚,提醒著他從哪裡來。
「同學,讓一下,別擋道!」
一個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不耐煩地從他身邊擠過,撞得他一個趔趄。
他站穩腳跟,默不作聲地挪到了一邊。
他看見了對面那個在火車上與他爭論的年輕人趙雷。
趙雷的父親正和一個穿著鐵路制服的人熱情地握手,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。
趙雷也看見了他,眼神里掠過一絲輕蔑,隨即扭過頭去,仿佛多看他一眼都髒了眼睛。
張漢玉收回視線,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。
他需要找到去星城工學院的路。
他朝著出站口走去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像是在丈量這個陌生的城市。
出站口廣場上,各個大學都立起了迎新的牌子。
紅色的橫幅在風中飄揚。
「熱烈歡迎新同學!」
「華南醫學院」的牌子下圍著最多的人,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學長學姐正在熱情地登記。
趙雷一家人熟門熟路地走了過去,受到了英雄般的歡迎。
張漢玉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著。
終於,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,他看到了一個簡陋的木牌。
上面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。
【星城工學院】
牌子後面,只坐著一個女生。
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舊的藍布襯衫,扎著兩條麻花辮,正低頭看著一本厚厚的書,似乎對周圍的喧囂毫不在意。
張漢玉走了過去。
「同學,你好。」
他的聲音讓那個女生從書里抬起了頭。
那是一張清秀的臉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鏡片後的眼睛明亮而專注。
「你是……新生?」
女生的聲音很清脆,帶著標準的普通話口音。
「嗯。」
張漢-玉點點頭。
「哪個系的?」
她一邊問,一邊拿起桌上的一支筆和登記本。
「電子計算機系。」
女生握筆的手停頓了一下。
她抬起頭,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這個男生。
他很高,很結實,皮膚是莊稼人特有的黝黑,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土布衫和腳上的布鞋,都與這個城市格格不入。
但他的眼神很靜,像一口深井。
「電子計算機?」
她重複了一遍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。
這個專業今年是第一年獨立招生,冷門得不能再冷門,全校也沒幾個人知道是幹什麼的。
報到的新生里,他是第一個。
「對。」
「叫什麼名字?」
「張漢玉。」
女生低頭在登記本上尋找。
當她的手指划過那個名字時,猛地停住了。
她再次抬起頭,眼鏡後的那雙眼睛裡寫滿了震驚,嘴巴微微張開。
「你就是張漢玉?」
「那個……全省理科狀元?」
她的聲音不大,但足夠讓周圍幾個豎著耳朵的學生聽見。
一瞬間,幾道好奇的視線投了過來。
他們上下打量著張漢玉,眼神里充滿了懷疑。
狀元?
就這副鄉下土包子的樣子?
張漢玉沒有理會那些目光,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。
「是我。」
女生臉上的表情變得很複雜。
有驚訝,有好奇,還有一絲……敬佩。
她連忙站起身。
「你好,我叫蘇曉萌,是應用數學系大二的,也是學生會的,負責接你們新生。」
她的態度和剛才相比,明顯多了一分鄭重。
「你好,蘇學姐。」
「你……你怎麼會報我們這個系?」
蘇曉萌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。
「以你的分數,京城那兩所頂尖學府,任何專業都可以隨便挑吧?」
這也是所有人的疑問。
一個狀元,放棄了最好的學校,最好的專業,跑來星城工學院,讀一個誰也搞不懂的「電子計算機」。
這簡直是不可理喻。
「我覺得這個專業有前途。」
張漢-玉的回答簡單直接。
蘇曉萌愣住了。
她看著張漢玉那張平靜的臉,忽然覺得,或許他看到的,是和他們所有人都不一樣的未來。
「好了,你先在這裡登記一下。」
她把登記本推了過去。
「等會兒人齊了,會有校車送我們回學校。」
張漢-玉拿起筆,在登記本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的字跡遒勁有力,和他本人的氣質截然不同。
登記完後,他便抱著自己的帆布包,在牌子後面找了個角落安靜地坐下,繼續看那本被他翻得卷了邊的《高等數學》。
蘇曉萌看著他,心裡百感交集。
她本以為狀元都是戴著眼鏡,文質彬彬的知識分子模樣。
沒想到,卻是這樣一個沉默寡言,甚至有些土氣的農村少年。
可他身上那股沉靜專注的氣質,卻比任何華麗的外表都更有力量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陸陸續續又有幾個新生來登記,但電子計算機系的,始終只有張漢玉一個人。
他仿佛被這個世界遺忘在了角落。
下午,一輛解放牌卡車突突地開了過來,停在了牌子旁邊。
蘇曉萌招呼著零星的幾個新生。
「好了,同學們,我們上車回學校了。」
張漢玉把書收好,跟著其他人一起爬上了卡車的後車廂。
車廂里沒有座位,只有光禿禿的鐵板。
他找了個角落坐下,帆布包依舊緊緊抱在懷裡。
卡車發動,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和黑煙,緩緩駛離了火車站。
風從車廂的縫隙里灌進來,吹亂了他的頭髮。
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象。
寬闊的馬路,林立的煙囪,穿著藍色工裝、騎著自行車的工人,還有街邊店鋪里傳出的流行音樂。
這一切都那麼新鮮,那麼有活力。
他看到了一座巨大的鋼鐵廠,高爐里噴吐著火焰,仿佛一頭鋼鐵巨獸。
他想起了火車上那個中年男人的話。
這個國家現在需要的是鋼鐵,是糧食。
他沒有錯。
但張漢玉也知道,驅動這些鋼鐵巨獸高效運轉的,將不再是人力和算盤。
而是一種看不見的,名為「數據」和「算法」的力量。
他將是那個把這種力量帶到這裡的人。
卡車顛簸著,穿過城區,駛向了郊外的大學城。
路邊的建築漸漸稀疏,綠色的農田多了起來。
但這裡的農田,和張家生產隊的完全不同。
田壟整齊,水渠通暢,甚至還能看到遠處小型的拖拉機在作業。
這就是知識和技術帶來的改變。
他把手伸進口袋,摸到了那個硬邦邦的煮雞蛋,還有母親硬塞給他的、已經涼透了的饅頭。
他又摸了摸胸口,那個繡著「平」字的荷包,依舊安靜地貼在那裡。
卡車在一個掛著巨大校牌的大門前停了下來。
【星城工學院】
幾個鎏金大字在夕陽下閃閃發光。
張漢玉跳下車,站在這座象牙塔的門口。
他背著他簡陋的行囊,抬頭望著那塊校牌。
這裡,就是他未來四年的戰場。
也是他點燃中國計算機產業火種的第一塊試驗田。
他邁開腳步,走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