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灌入技術室，卻吹不散室內凝滯的空氣。
張漢玉背對門口，撐在窗台上的手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窗戶玻璃上，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。
他沒回頭，也知道林婉清就坐在不遠處的工作檯前。
她也沒有動。
空氣里，松香與茶香的味道徹底散去，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慌的沉默。
之前那個柔軟的擁抱，那陣突如其來的馨香，像一道看不見的烙印，燙在他的胸口。
他能感覺到她紊亂的呼吸。
他也能聽到自己失控的心跳。
兩個人都在假裝鎮定，用沉默來掩蓋那份手足無措。
可越是安靜，示波器上那道綠色雜波的跳動聲，就越是清晰。
滴。
滴。
滴。
每一聲，都敲在兩人的心上。
張漢玉轉過身。
林婉清正低著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桌上的一根廢棄電線。
她的臉頰依舊泛著紅暈，連耳根都未能倖免。
他想說點什麼，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尷尬。
「電路的問題……」
他的話剛起了個頭，就被打斷了。
「張漢玉。」
林婉清忽然抬起頭，叫了他的名字。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心，讓張漢玉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。
她站了起來，一步一步，朝他走來。
她的步子很穩，不像剛才那般慌亂。
工裝長褲包裹著她修長的雙腿，每一步都走得堅定，走得義無反顧。
張漢玉沒有動，只是看著她走近。
他發現，這個平時總是帶著溫和笑意，充滿知性與理性的女工程師，此刻的表情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倔強與脆弱。
她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停下。
技術室的燈光從她頭頂照下，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出一片陰影。
她就那樣看著他，眼睛裡有水光在閃動。
「我……」
她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麼，卻又咽了回去。
然後，她做了一個讓張漢玉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。
她伸出手，輕輕地，卻不容抗拒地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就是那隻剛剛扶過她的背，此刻還殘留著餘溫的手。
她的手有些涼，指尖在微微顫抖。
可她的掌心，卻很用力。
「我剛才，不是不小心的。」
她終於開口，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音。
張漢玉的身體瞬間繃緊。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，自己的血液在這一刻衝上了頭頂。
「林工，你……」
「你聽我說完。」
她打斷他，握著他的手又緊了幾分。
她的眼睛裡，蓄滿了淚水，卻倔強地不肯讓它們掉下來。
「從你第一天來廠里，我就注意到你了。」
「你跟其他人不一樣。」
「他們看到這些機器，看到這些電路圖，是任務，是工作。」
「可你不是。」
「我能看到，你看著它們的時候，眼睛裡有光。」
她的話，像一顆顆小石子，投進了張漢T玉混亂的心湖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。
「我們一起解決難題，一起討論方案，我從來沒有那麼開心過。」
「你懂我說的每一個術語，你甚至能想到我沒有想到的地方。」
「跟你在一起，我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。」
淚水，終於順著她的臉頰滑落。
滾燙的，帶著她所有的委屈與勇氣。
「張漢玉，我……」
她深吸一口氣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「我喜歡你。」
這三個字，在寂靜的技術室里，清晰得如同驚雷。
張漢玉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他能感受到的，只有她手掌的溫度，她話語的重量，還有她眼淚的滾燙。
一種巨大的，從未有過的激動與狂喜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。
林婉清。
這個來自代表著他所嚮往的那個知識殿堂的優秀女性。
這個能與他在精神世界裡共鳴的夥伴。
她竟然……喜歡他。
他胸膛里的那團火，不再只是原始的衝動，而是被一種更猛烈、更炙熱的情感所點燃。
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，想要伸手將她擁入懷中，回應她這份滾燙的告白。
可就在他的手臂即將抬起的瞬間，一個模糊的影子，毫無徵兆地闖入了他的腦海。
村口那棵老槐樹下。
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姑娘，正踮著腳，往他手裡塞著熱乎乎的煮雞蛋。
她的臉頰被灶火熏得有些黑，手上還有洗不掉的泥垢。
可她的笑容，卻比山泉還要清甜。
「漢玉哥，你到了城裡，可別忘了我。」
王小花。
這個名字，像一盆冰水，從他的頭頂澆下，瞬間熄滅了他心中所有的火焰。
他答應過她。
他答應過她，等他在城裡站穩了腳跟，就回去娶她。
這是他的承諾。
是他作為一個男人的責任。
張漢玉的手，僵在了半空中。
他臉上的所有表情，都在一瞬間凝固了。
林婉清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變化。
那份瞬間燃起的火熱，又在瞬間冷卻，變成了一種她看不懂的掙扎與痛苦。
她握著他的手，能清晰地感覺到，他的手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冷，變僵硬。
「張漢玉？」
她試探地叫了一聲，心裡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。
張漢玉沒有看她。
他的視線，落在了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然後，他用一種近乎殘忍的緩慢，一根手指，一根手指地，將自己的手，從她的掌心裡抽了出來。
那個動作，很輕。
卻讓林婉清的心，猛地一沉，墜入了無底的深淵。
她眼裡的光，熄滅了。
「林工。」
張漢玉終於開口，嗓音乾澀得可怕。
他依舊沒有看她的眼睛，只是垂著眼帘。
「項目……就快完成了。」
「這段時間，謝謝你的幫助。」
他的話，客氣，疏離。
每一個字，都像一把刀子，狠狠地扎在林婉清的心上。
她沒有哭，只是怔怔地看著他。
她不懂。
她明明看到了他眼中的激動，感受到了他同樣熱烈的心跳。
為什麼？
為什麼會變成這樣？
「很晚了。」
張漢玉又說了一句，聲音里透著疲憊。
「早點……休息吧。」
說完，他像是為了躲避什麼一樣，轉身快步走出了技術室。
他沒有回頭。
一次都沒有。
技術室的門被關上，發出一聲輕微的【咔嗒】聲。
世界，徹底安靜了。
林婉清還保持著伸手的姿態，僵在原地。
她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，上面仿佛還殘留著他抽離時的觸感。
一滴淚，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。
啪。
碎了。
緊接著，是第二滴，第三滴。
她再也控制不住，蹲下身，將臉深深地埋進臂彎里。
壓抑了許久的哭聲，終於從喉嚨里溢了出來。
先是細微的抽泣，然後，變成了無法抑制的嗚咽。
在這間充滿了冰冷機器與精密儀器的技術室里，一個女人的夢想，碎了。
而門外。
張漢玉靠在冰冷的牆壁上，雙眼緊閉。
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，像是跑完了一場漫長的馬拉松，筋疲力盡。
他抬起手，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。
上面，仿佛還沾著林婉清滾燙的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