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卡。
這兩個字像兩枚燒紅的烙鐵，燙在他的掌心，也燙進了他的腦海。
從市政府禮堂到蒼鷺電子廠，要換乘兩次公交車。
車廂里擠滿了人，汗味，灰塵味，還有廉價雪花膏的氣味混合在一起，令人窒息。
張漢玉被擠在角落，身體隨著車輛的顛簸而搖晃。
他的思緒卻比這搖晃的公交車還要混亂。
陳景明那張製作精良的名片，被他緊緊捏在褲子口袋裡，卡片的稜角隔著薄薄的布料，一下一下地硌著他的大腿。
獨立的研發實驗室。
十倍的薪水。
惠普的邏輯分析儀，泰克的示波器。
這些名詞，每一個都像魔鬼的低語，在他的耳邊盤旋，描繪出一個通往技術聖殿的捷徑。
那是一個他只在夢裡，在那些泛黃的外國雜誌里，才敢窺探的世界。
可是，黃德發那張布滿油污的臉，又一次浮現在他眼前。
「去看看，長長見識。」
「別給老子丟人。」
那副想裝作不在乎，卻又藏不住期盼的彆扭樣子，比陳景明開出的任何條件，都更沉重。
一邊是無法抗拒的誘惑。
另一邊，是知遇之恩。
車到站了。
他恍惚地走下車，工廠那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就在不遠處。
他剛走到門口，腳步就頓住了。
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，正停在黃德發的辦公室門口，這車他只在縣政府見過。
車門打開，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。
是王專家。
那個在交流會上被他頂撞得面色漲紅的京城專家。
此刻，王專家的臉上掛著一種得意的，甚至可以說是矜持的笑容。
他身邊還跟著幾個幹部模樣的人。
黃德發跟在後面，臉上堆滿了笑，腰比平時彎了至少三十度。
他點頭哈腰地，將那幾個人送上了車。
王專家臨上車前，還拍了拍黃德發的肩膀，那動作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安撫。
張漢玉的心，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麻煩來了。
因為自己，給工廠惹了天大的麻煩。
黑色的轎車揚起一陣塵土，開走了。
黃德發直起腰，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。
他一轉身，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張漢玉。
「你，過來。」
黃德發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張漢玉跟著他走進辦公室。
門被「砰」地一聲關上。
一份報紙被狠狠地摔在他的面前，是鵬城日報，上面刊登著這次技術交流會的新聞。
「行啊你，張主管！」
黃德發的聲音不大，卻充滿了壓抑的怒火。
「在交流會上頂撞京城來的專家，你長本事了！現在人家找到廠里來了，說你思想有問題，自由散漫，目無尊長！要我處分你！」
張漢玉垂著頭，準備接受即將到來的暴風雨。
他已經想好了，所有的責任，他一個人扛。
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預想中的咆哮沒有到來。
只聽「啪」的一聲脆響，打破了凝滯的空氣。
張漢玉抬起頭。
黃德發從他那個破舊的抽屜里，拿出了一瓶橘黃色的健力寶，用桌角撬開瓶蓋，仰頭「咕咚咕咚」灌了一大口。
他長長地打了個嗝，一股甜膩的橘子味在空氣中散開。
「罵完了。」
黃德發抹了把嘴，把那瓶只剩一半的健力寶推到張漢玉面前。
「說正事。」
「那個香港佬，是不是找你了？」
張漢玉愣住了。
他看著黃德發那張恢復了平常神態的臉，瞬間明白了剛才那場暴怒，是演給外面的人看的。
一股暖流，從心底深處涌了上來。
他點點頭，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名片，放在了桌上。
他把陳景明的邀請，和盤托出，沒有絲毫隱瞞。
包括那個獨立的實驗室，那些夢寐以求的設備，還有那十倍的薪水。
黃德發聽著，沒有插話。
他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，抽出一根，點上。
煙霧繚繞，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。
一根煙抽完，他又點上了一根。
張漢玉說完，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，只剩下香菸燃燒的【嘶嘶】聲。
黃德發走到窗邊，看著樓下那個正在轟鳴的，他一手一腳建立起來的廠房。
「我這個廟太小了。」
他緩緩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。
「養不起你這條龍。」
「我知道，你跟我們，不是一路人。」
黃德發轉過身，第一次對張漢玉講起了自己的過去。
他曾經也是國營廠的技術員，因為總想搞些新東西，總覺得廠里的設備太落後，被領導當成刺頭，處處排擠。
一氣之下，才借錢下海，辦了這個小破廠。
他指著張漢-玉，粗糙的手指在空氣中點了點。
「我在你身上，看到了當年的我自己。」
「但你比我更純粹，比我有本事多了。」
「我這種人，修修補補，搞搞生產，賺點辛苦錢，這輩子也就到頭了。」
他頓了頓，把菸頭狠狠地摁進桌上的鐵皮菸灰缸里。
「但你，應該去造飛機大炮。」
黃德發的話，像一顆子彈，擊中了張漢玉內心最柔軟的地方。
「蒼鷺廠離了你，無非就是回到以前那個半死不活的老樣子，餓不死。」
「但你要是錯過了這個機會，中國，可能就少了一個能跟洋人掰手腕的人。」
他的眼神，前所未有的清澈。
張漢玉感覺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「我給你批一個月的假。」
黃德發回到辦公桌後，拉開那個吱嘎作響的抽屜。
「工資照發。」
他從抽屜的最深處，拿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，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報紙散開，露出一沓厚厚的，帶著各種油墨味道的鈔票。有十塊的，有五塊的，還有一塊兩塊的。
「這是五百塊。」
「廠里這個月所有的利潤，一分不剩，全在這兒了。」
「你拿著，當路費。」
黃德發盯著他，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去深圳，去香港，去看看那個叫陳景明的公司，到底是個什麼貨色。」
「如果真是個能讓你施展拳腳的好地方，你就給老子留下，別回來了。」
「如果他媽的是個坑，是個騙子，你就給我滾回來！」
「我這技術主管的位置，永遠給你留著！」
張漢玉看著桌上那堆散亂的鈔票，看著黃德發那雙布滿血絲，卻無比真誠的眼睛。
一股熱浪，直衝他的眼眶。
他從未想過，這個看起來滿身銅臭，斤斤計較的「土老闆」，心裡竟然裝著如此廣闊的天地。
他沒有去碰那筆錢。
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一個全新的疑問，卻在他心中升起。
那個叫「漢卡」的公司，到底是一家什麼樣的企業？
值得黃德發，壓上整個工廠的未來，下這樣一場豪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