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的空氣是凝固的。
臥室的門開了。
林婉清從裡面走出來,她已經換上了一身得體的職業套裝,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。
她沒有看他,徑直走向玄關換鞋。
公寓裡安靜得只剩下她高跟鞋鞋跟輕叩地面的聲音。
「婉清。」
張漢玉開口,嗓子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。
她停下動作,沒有回頭。
「我……」
他想說對不起,想解釋那個技術突破有多重要,想告訴她他不是故意的。
可這些話堵在喉嚨里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「我要去上班了。」
她的語氣平靜,沒有起伏,像在陳述一個與他無關的事實。
「我送你。」
「不用了,我坐公交車。」
門被輕輕帶上,隔絕了兩個世界。
張漢玉站在原地,看著那桌已經涼透的飯菜。
那層凝固的白色油脂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他必須做點什麼。
他衝出公寓,開上公司那輛破舊的伏爾加,一路追到公交車站。
他看到林婉清正站在人群里,安靜地排隊。
他把車停在路邊,沖了過去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「上車。」
周圍的人投來異樣的打量。
林婉清掙了一下,沒掙開。
她什麼也沒說,只是順從地跟著他上了車。
車裡,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,笨拙地遞過去。
「昨天……是我不對。」
「這是我托人從香港帶回來的,你看看喜不喜歡。」
林婉-清沒有接。
她只是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。
「張漢玉,你覺得,我缺的是這個嗎?」
他把盒子打開,裡面是一條璀璨的鑽石項鍊。
在鵬城早晨的陽光下,那光芒有些刺目。
「我不缺。」
林婉清重複了一遍,把盒子推了回去。
「我需要的,你給不了。」
他把車停在她單位樓下,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他想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去解決問題,卻發現這個問題沒有邏輯,沒有代碼,無從下手。
晚上,他訂了鵬城最貴的那家西餐廳。
昏暗的燈光,悠揚的小提琴,穿著馬甲的侍者。
這一切都讓他感到一種不自在。
他努力想找些話題。
「你們單位最近怎麼樣?」
「挺好的,接了一個大項目,和一家美國公司合作。」
林婉清切著盤子裡的牛排,動作優雅。
「美國公司?」
「嗯,他們的負責人剛從矽谷回來,很有想法。」
她提到了一個名字,一個叫魏哲的男人。
張漢玉心頭一緊。
他想把話題拉回來,拉回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軌道。
「婉清,『曙光』項目……我們成功了。」
「它以後會改變所有人的生活,到時候,你就不需要這麼辛苦了。」
他習慣性地抽出餐巾紙,拿起筆,想在上面畫出那個系統的架構圖,想讓她分享自己的喜悅。
林婉清放下了手裡的刀叉。
「張漢玉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看著我。」
他抬起頭。
「在你那個宏偉的『未來』里,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?」
「我們當然是……」
「是合伙人?是戰友?還是你偉大藍圖里一個可以隨時犧牲的註腳?」
她的每一個字,都像一根針,扎在他最脆弱的地方。
「我只是想讓你過上好日子。」
他辯解道,聲音很低。
「我過得很好。」
林婉清說。
「我只是……很累。」
那頓飯,不歡而散。
接下來的幾天,張漢玉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恐慌。
這種恐慌,比項目斷了資金,比代碼無法編譯,要可怕一萬倍。
他看到那個叫魏哲的男人開著一輛嶄新的豐田轎車來接林婉清下班。
他看到魏哲紳士地為她打開車門,兩人有說有笑。
他看到林婉清臉上,露出了他很久沒見過的,那種發自內心的輕鬆笑容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他推掉了接下來三天所有的會議,包括一次和潛在投資人的重要會面。
他買了兩張去海邊的船票。
「婉清,我們出去走走吧。」
「就我們兩個人,什麼都不想,什麼都不做。」
林婉清看著他布滿血絲的雙眼,沉默了很久。
最終,她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張漢玉覺得,自己終於做對了一次。
他提前收拾好了行李,把船票放在最顯眼的位置。
出發的前一天晚上,他甚至給自己放了個假,沒有去公司。
他坐在客廳里,等著林婉清下班。
他想像著海邊的陽光,沙灘,還有重新找回來的,兩個人之間的溫度。
電話,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。
是趙德勝打來的,他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「張工!出事了!」
「出大事了!」
張漢-玉的心猛地提了起來。
「慢慢說,怎麼了?」
「系統……系統崩潰了!」
「我們新加入的圖形加速模塊,和底層內存管理協議發生了致命衝突!現在整個『曙光』系統,只要一啟動圖形界面,三秒之內必然藍屏死機!」
「所有的備份,全都沒用!這是架構層面的BUG!」
張漢玉的腦子嗡的一聲。
他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。
這意味著他們過去幾個月的心血,可能要全部推倒重來。
那三百萬的經費,將徹底打水漂。
陳景明那裡,他再也無法交代。
「我馬上過來。」
他掛斷電話,站起身。
林婉清正好推門進來。
她看到了他臉上那種熟悉的,屬於「工作」的凝重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公司有點急事,我得過去一趟。」
他一邊說,一邊去拿自己的外套。
「很重要嗎?」
「非常重要,可能會毀掉我們整個項目。」
他試圖解釋。
「我很快就回來,處理完馬上就回來,不會耽誤明天上船的。」
林婉清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。
「張漢玉。」
「嗯?」
「如果今天,我也遇到了一個可能會毀掉我一切的難題。」
「你會為我留下來嗎?」
他愣住了。
他看著她,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一邊,是燃燒著無數人心血與未來的事業。
一邊,是他即將失去的,唯一的溫情。
他做出了選擇。
「對不起。」
他抓起車鑰匙,衝出了門。
他沒有回頭看林婉清的表情。
他不敢看。
儲藏室里,氣氛壓抑得像墳墓。
張漢玉一頭扎進了代碼的海洋。
時間失去了意義。
一天。
兩天。
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沒合眼,只知道大腦像一台超負荷運轉的發動機,燙得快要爆炸。
終於,在第三天凌晨。
當他敲下最後一行指令,按下回車鍵。
屏幕上,那個熟悉的,簡陋卻充滿希望的圖形界面,流暢地彈了出來。
滑鼠可以自由移動,窗口可以隨意拖拽。
再也沒有延遲。
再也沒有藍屏。
「成功了!」
趙德勝第一個跳了起來,他抱著張漢玉,激動得語無倫次。
「張工!我們成功了!」
整個儲藏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。
所有人都在慶祝這個裡程碑式的勝利。
只有張漢玉,在狂喜的人群中,感到一陣徹骨的冰冷。
他贏了。
他帶著一身疲憊,和那份空洞的勝利感,回到了家。
已經是第三天的傍晚了。
他用鑰匙打開門。
公寓裡空蕩蕩的。
太安靜了。
他走到臥室,衣櫃的門半開著。
裡面,屬於林婉清的那一半,空了。
他走到書桌前。
桌上,靜靜地放著一張疊好的信紙。
他顫抖著手,將它展開。
是林婉清的字,娟秀,卻帶著一絲疲憊。
「漢玉:
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,我已經走了。
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。
我努力過,真的。我努力去理解你的世界,你的代碼,你的星辰大海。
可我發現,我越是努力,就離你越遠。
你是一顆註定要燃燒自己的恆星,你的光芒照亮了未來,卻也灼傷了身邊的人。
我累了,不想再追趕你的腳步。
我想去找回那個,在遇到你之前,會為了一場電影而開心,會為了朋友的生日而忙碌一整天的,簡單的林婉清。
那艘去海邊的船,我想,你一個人坐,會更自在一些。
祝你成功。
婉清。」
信紙從他指間滑落,飄落在地。
他看著窗外,鵬城的萬家燈火,一盞盞亮起,璀璨如銀河。
他好像擁有了改變世界的力量。
卻弄丟了,那個唯一想和他分享世界的人。
這條路,從今往後,是不是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