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爾加的引擎在設計院樓下熄火。
張漢玉靠在方向盤上,車裡瀰漫著一股廉價香菸和通宵熬夜後汗水混合的酸腐氣味。
他盯著那棟灰色的辦公樓,像盯著一個無法破解的程序。
他抓起副駕駛座位上的車鑰匙,沖了出去。
他必須立刻見到她。
市設計院的前台攔住了他。
「同志,請問您找誰?」
「我找林婉清。」
「請問有預約嗎?林工今天很忙。」
前台公式化的客氣,像一道冰冷的防火牆。
張漢玉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,想遞過去,又覺得不妥,硬生生把手縮了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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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告訴她,張漢玉找她。」
「就說,我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咖啡館等她。」
他轉身離開,沒有等對方的回應。
他怕聽到拒絕。
海風咖啡館。
店裡放著鄧麗君的歌,靡靡之音,與這個奮進的時代格格不入。
張漢玉選了靠窗的位置,就是他們第一次坐的地方。
他能清楚地記起,那天下午陽光的溫度,還有林婉清聊起建築設計時,整個人都在發光。
他把那個小小的絲絨盒子放在桌上。
就是那條被退回來的鑽石項鍊。
他想不出別的禮物。
他的世界裡,最貴重的,就是這個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桌上的咖啡從滾燙變得溫涼。
他喝了一口,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,讓他焦躁的心稍微安定了一點。
就在他以為她不會來的時候,門上的風鈴響了。
林婉清走了進來。
她穿著一身米白色的連衣裙,沒有穿職業套裝,但臉上依舊帶著一種疏離的平靜。
她看到了他,也看到了桌上的那個盒子。
她在他對面坐下,沒有說話。
「婉清。」
張漢-玉開口,嗓子幹得厲害。
「對不起。」
他把那個盒子推過去。
「我知道我錯了。」
「生日的事,去海邊的事……我都錯了。」
「我太投入工作了,我……」
他想解釋,想把那個叫「曙光」的系統有多重要,那個技術突破有多偉大,全都告訴她。
他想讓她理解,他不是不愛她,他只是在為一個更宏大的未來奮鬥。
可看著她那雙平靜的眼睛,那些準備好的一萬句解釋,忽然都堵在了喉嚨里。
林婉清沒有碰那個盒子。
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「張漢玉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解決了那個內存動態分配的難題,對嗎?」
他愣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……」
「我聽你們公司的人說了。一個通宵,解決了困擾團隊半個多月的問題。他們說,你是神。」
她的話很平淡,聽不出是讚揚還是諷刺。
「那很重要。」
張漢玉辯解道。
「它能讓我們的項目提前半年,能讓『曙光』……」
「所以它比我重要。」
林婉清打斷了他。
這句話像一把錐子,精準地扎進了他的心臟。
「不是的!婉清,你聽我說!」
他急切地想抓住她的手。
「我做這一切,都是為了我們!為了以後!」
「等『曙光』成功了,我們就再也不用擠在這小小的公寓裡,你想要什麼,我都能給你!我們……」
「我不要『以後』。」
林婉清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決絕。
「我要的是現在。」
「我要的是我生日那天,你能陪我吃一碗長壽麵,而不是在電話里聽你為代碼歡呼。」
「我要的是我們約好去看海,你能放下一切,陪我上那艘船,而不是轉身沖回你的實驗室。」
她的每一個字,都像冰冷的雨點,澆滅了他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。
「張漢-玉,你看著我。」
他抬起頭,對上她的視線。
「在你那個宏偉的藍圖裡,在你那個能改變世界的未來里,我到底是什麼?」
「是你的戰友?你的後勤?還是你偉大征程中,一個隨時可以為了更高優先級而犧牲掉的……模塊?」
她用了他世界裡的詞。
這個詞,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痛苦。
「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讓你過上好日子。」
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充滿了無力感。
「我過得很好。」
林婉清說。
「在你出現之前,我就過得很好。」
「我有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,有自己的朋友。我會為了一個設計方案通宵,也會為了周末的一場電影而期待。」
「可和你在一起之後,我的生活里只剩下等待。」
「等你下班,等你開會,等你從那個沒有窗戶的儲藏室里出來。」
「我累了,漢玉。」
咖啡館裡,悠揚的音樂還在繼續。
鄰桌的情侶在低聲說笑。
這個世界溫柔而尋常。
只有他這裡,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崩塌。
就在這時,一個溫和的男聲插了進來。
「婉清?」
張漢玉抬頭。
是魏哲。
他穿著一身合體的休閒西裝,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。
他好像剛剛路過,看到林婉清,便走了過來。
他看到了桌對面的張漢玉,也看到了那個刺眼的絲絨盒子。
他禮貌地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,只是對林婉清說。
「正要去參加一個畫展的酒會,都是些從法國回來的新銳畫家,我記得你喜歡印象派。」
「我想,你或許會有興趣。」
一個宏大的未來。
一個觸手可及的現在。
一個承諾改變世界。
一個邀請去看畫展。
選擇題,如此簡單,又如此殘酷。
張漢玉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他用盡全身力氣,看著林婉清,眼神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過的乞求。
留下。
求你,留下。
林婉清也看著他。
她從他的臉上,看到了疲憊,看到了痛苦,看到了那份屬於天才的偏執。
她唯獨沒有看到她想要的,那種能讓她停下腳步的安穩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她站了起來。
她對魏哲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。
「好啊。」
「我的榮幸。」
魏哲紳士地為她拉開椅子。
從頭到尾,他都沒有再看張漢玉一眼,仿佛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。
林婉清轉身,準備離開。
「婉清!」
張漢玉也站了起來,聲音嘶啞。
她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「那個未來……」
他想說,那個未來里有你。
可他說不出口。
因為他自己都開始懷疑,那個未來,是否真的存在。
林婉清只是留給他一個決絕的背影。
她跟著魏哲,走出了咖啡館,消失在門外涌動的人潮里。
風鈴,清脆地響了一聲,又歸於沉寂。
張漢-玉的世界,也徹底安靜了。
他緩緩地坐了回去。
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。
鄧麗君的歌,鄰桌的笑語,窗外的車流。
全都不見了。
他伸出手,拿起了桌上那個小小的絲絨盒子。
他打開它。
璀璨的鑽石項鍊,在咖啡館昏黃的燈光下,反射出冰冷而破碎的光。
他以為自己能用代碼構建一切。
他以為自己能用邏輯戰勝所有難題。
他贏了全世界最複雜的算法。
卻輸給了她一個簡單的背影。
一股滾燙的液體,毫無徵兆地從眼眶裡湧出,順著他滿是胡茬的臉頰,滑落下來。
一滴。
兩滴。
砸在那個打開的絲絨盒子上。
他像個被抽空了所有零件的機器,癱在椅子上,一動不動。
他感覺自己被掏空了。
那種巨大的,無法填補的空洞,比任何一次項目失敗都更讓他絕望。
他好像擁有了改變世界的力量。
卻弄丟了,那個唯一想和他分享世界的人。
這條路,從今往後,是不是真的,只剩下他一個人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