鵬城的雨季總是來得毫無道理。
前一秒還悶得讓人透不過氣,後一秒就像天河漏了個底,雨水砸在車頂鐵皮上,噼里啪啦像是在炒豆子。
李建國坐在副駕駛,手裡那根紅塔山已經受潮,點了三次沒著,索性揉成一團扔出窗外。
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,發出那種橡膠摩擦玻璃的慘叫,卻怎麼也刮不淨眼前的白茫茫。
「建國哥,前面就是葵涌路段了。」
開車的司機是個生面孔,手心全是汗,方向盤被攥得吱吱響,「咱們這車裡裝的可是……」
「閉嘴,開車。」
李建國把腳架在中控台上,眼睛盯著後視鏡。
鏡子裡,兩束昏黃的車燈像鬼火一樣,從出廠區開始就一直吊著。不遠不近,始終保持著兩百米。
這條路是去蛇口碼頭的必經之路,兩邊都是半人高的荒草和還沒爛尾的工地,連路燈都只有半截。
「要動手了。」
李建國突然坐直身子,從腰間摸出一根用報紙裹著的鐵棍。
話音剛落,一輛沒有牌照的泥頭車突然從側面的岔路口沖了出來,橫在路中間。
刺耳的剎車聲被雷聲淹沒。
貨車猛地一頓,車頭差點撞上泥頭車的油箱。
「下車!都他媽給老子下來!」
後面的兩輛麵包車迅速堵住退路。車門拉開,跳下來十幾個穿著雨衣、手裡提著鋼管和砍刀的人。
領頭的一個是個光頭,雨水順著那張橫肉臉往下淌。他沒廢話,掄起鋼管直接砸碎了貨車的駕駛室玻璃。
嘩啦。
玻璃碴子飛濺。
司機嚇得抱頭縮在下面。
李建國沒動。他甚至還有閒心把那個受潮的煙盒撿起來,在手裡把玩。
「東西在後面,自己拿。」李建國隔著破碎的車窗,沖光頭喊了一嗓子。
光頭愣了一下,顯然沒想到這胖子這麼配合。
「算你識相!」光頭啐了一口唾沫,「兄弟們,卸貨!只要那三個銀色箱子,其他的別管!」
一群人呼啦啦衝到貨車尾部。
這批貨是星火科技的「命根子」,據說裡面裝的是剛剛研發成功的正極材料母液,價值連城。
光頭拿著撬棍,插進車廂後門的鎖眼裡,用力一別。
咔吧。
鎖斷了。
光頭一臉獰笑,伸手猛地拉起卷閘門。
「發財了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,他的表情僵在了臉上。
車廂里沒有箱子。
沒有設備。
只有兩排坐在馬紮上、穿著迷彩背心、渾身腱子肉的男人。
足足二十個。
這些人手裡沒拿刀,也沒拿棍。他們正在互相遞煙,聽到開門聲,二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。
那種眼神,不像是在看劫匪,像是在看送上門的年豬。
坐在最外面的一個壯漢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脖子,骨節發出爆豆般的脆響。
「等你半天了,怎麼才來?」
壯漢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光頭手裡的撬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。
「跑!快跑!是圈套!」
晚了。
二十個退伍偵察兵像下山的猛虎,直接撲進了羊群。
雨夜裡,慘叫聲此起彼伏,但很快就被雨聲蓋過。這是一場沒有懸念的碾壓。那群平時只會欺負老實人的混混,在真正的練家子面前,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。
不到五分鐘。
泥地上跪了一排人。
每個人都被自己的皮帶反綁著雙手,臉貼著泥水,瑟瑟發抖。
李建國打著一把黑傘,慢悠悠地從車上下來。皮鞋踩在水坑裡,濺起幾點泥漿。
他走到那個光頭面前,蹲下身,從光頭的雨衣口袋裡摸出一個皮夾子。
打開。
裡面有一張工作證。
**長城科技安保部三科科長:趙大勇**
「趙科長,大雨天的不在北京享福,跑鵬城來淋雨?」
李建國把工作證拍在光頭臉上,力道不輕,「你說你們宋總也真是的,搶東西這種髒活,怎麼也不找個外包,非得用自己人?」
趙大勇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:「姓李的,你別得意!這事兒沒完!這是商業糾紛,頂多拘留幾天……」
「商業糾紛?」
李建國笑了。
他站起身,把那把黑傘收起來,當作高爾夫球桿揮了一下。
「這可不是商業糾紛。」
「這是搶劫國家重點科研項目物資,涉案金額巨大,性質極其惡劣。」
……
同一時間。
鵬城羅湖,國貿大廈28層。
「恆通貿易」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。
這裡是長城科技在南方的白手套,專門負責幹些見不得光的勾當。
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技術員正坐在電腦前,屏幕上是一個FTP傳輸進度條。
**Receiving: Battery_Formula_Final.dat (98%)**
「快了……快了……」
技術員的手指在桌面上焦躁地敲擊。只要拿到這份數據,傳回北京,他在長城科技的職位就能連升三級。
99%。
咚!
辦公室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。
整扇實木門板連著門框一起飛了進來,砸在會客的茶几上,玻璃碎了一地。
技術員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,手忙腳亂地想去拔網線。
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王小明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後,另一隻手還拿著一個咬了一半的漢堡。
「別拔啊,拔了還得重傳,多麻煩。」
王小明把漢堡塞進嘴裡,騰出手,在鍵盤上敲了一下回車。
**Transfer Complete.**
「搞定。」
王小明拍了拍技術員的臉,「謝謝啊,幫我們做了個異地備份。」
此時,幾個穿著制服的保安沖了進來,將那個試圖銷毀硬碟的經理按在地上。
「你們幹什麼!這是私闖民宅!我要報警!」經理臉貼著地板,還在叫囂。
「報,隨便報。」
張漢玉從門外走進來。
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,身上帶著雨夜的寒氣。他沒有看那個經理,而是徑直走到電腦前,看了一眼那個剛剛傳輸完成的文件。
那是陳景教授精心炮製的「毒藥」。
「張總,這幫人怎麼處理?」王小明擦了擦手上的沙拉醬,「送派出所?」
「派出所?」
張漢玉搖搖頭。
他從那個經理的公文包里翻出一疊匯款單,收款方赫然寫著「長城科技財務部」。
「這種級別的案子,派出所接不住。」
張漢玉拿起桌上的電話,拔掉了電話線,然後用手帕包著聽筒,不想留下指紋。
「把人和電腦,還有那些匯款單,全部打包。」
「送哪?」
「北京。」
張漢玉走到落地窗前,看著窗外風雨飄搖的鵬城夜景。
「郵電部紀檢委,還有國家科委的信訪辦。」
王小明愣住了,手裡的漢堡差點掉地上:「老闆,這……這是要把桌子掀了啊?宋志敏在部里可是有人的。」
「正因為有人,所以才要送去。」
張漢玉轉過身,眼神比外面的雨還要冷。
「如果送去派出所,頂多算是治安案件,找找關係,交點罰款就出來了。宋志敏還能反咬一口說我們栽贓。」
「但如果是紀檢委收到了一車『活證據』……」
張漢玉冷笑一聲。
「這叫『異地投送』。」
「我要讓宋志敏明天早上上班的時候,在單位門口收到一份大禮。我要讓他看著自己的手下,戴著手銬,被押進他辦公樓對面的那扇大門。」
「這不僅僅是抓賊。」
「這是在打臉。打得他滿地找牙,連求情的嘴都張不開。」
半小時後。
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貨櫃卡車停在了國貿樓下。
趙大勇那一伙人,還有恆通貿易的幾個人,像沙丁魚罐頭一樣被塞進了車廂。
每個人嘴裡都塞著破布,手腳捆得結結實實。
李建國站在車門前,最後檢查了一遍鎖扣。
「漢玉,這路上一千多公里呢,萬一出事……」
「我已經安排了那二十個退伍兵隨車押送。」張漢玉拍了拍冰冷的車廂鐵皮,「告訴兄弟們,到了北京地界,直接把車開到西長安街13號院門口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拉響警報,把車門打開,人扔下就走。」
張漢玉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,塞進李建國手裡。
「這是舉報信。裡面有照片、錄音、匯款記錄,還有趙大勇的口供。複印一百份。」
「一百份?」
「對。除了給紀檢委的,剩下的寄給各大報社,還有……給倪廣南老先生送一份。」
「讓他在中科院的內參上,好好寫一寫關於『國有企業利用黑社會手段打擊競爭對手』的文章。」
李建國看著手裡的信封,覺得沉甸甸的。
這哪裡是舉報信。
這是要把長城科技架在火上烤,還要撒把孜然。
「走了。」
張漢玉拉開車門,坐進自己的桑塔納。
「回去睡覺。明天早上,北京那邊會很熱鬧。咱們得養足精神,等著看戲。」
卡車啟動,噴出一股黑煙,消失在茫茫雨夜中,一路向北。
那是一顆正在倒計時的深水炸彈。
當它在北京炸響的時候,宋志敏苦心經營的那個所謂「WinCE聯盟」,將會被炸出一個巨大的缺口。
而這,僅僅是張漢玉反擊的第一步。
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,獵人與獵物的身份,悄然互換。